柳如烟把算盘往桌边挪了挪,又从布包里拿出另一本账本翻开。这本账本封皮是蓝粗布的,边角已经被她磨得微微泛白,上面一笔一划全记着县城铺子的底细。她翻到最新那页,葱白的手指捏着钢笔在空白处画了两道,随后把账本轻轻往前一推,按在林川手边。
“县城南街那间铺子,上个月光是腊肉和干菇就走脱了三千多块,蜂蜜上架半个月,小两百斤全空了。”她半截身子伏在八仙桌上,距离忽地凑近了些,鼻息间带起一缕极淡的皂角香气,“可门口那条巷子实在逼仄。送货的骡车进不去,卸一趟货得人挑肩扛跑十几遭。前些日子下暴雨,巷口泥浆灌了一地,硬生生泡烂了两只干菇箱子。”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端起粗瓷大碗抿了一小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嘴唇。林川目光顺着她仰头的动作扫过她泛着薄红的脖颈,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落在账本上。
柳如烟放下茶碗,眼神亮堂堂地盯着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林川,你来看看……我想在青柳镇再起一间铺子。”
她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草图展开,指尖点在图纸正中。林川低头去看,两人的脑袋登时凑得极近,近得他能瞧见她耳廓上细小的绒毛。
“镇上逢集的人流半点不输县城,尤其是秋冬两季,四里八乡的山民全往这儿涌。”她的指尖顺着一条黑墨线划到集市口画着的红圈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顶要紧的是路程——从咱们磐石岭加工场到青柳镇,骡车跑一趟半个时辰打个来回。去县城却要翻两道梁子。省下来的脚力脚钱,摊到一斤腊肉上,成本起码能往下压上一成半。”
图纸上的红圈圈在老供销社的废库房上,旁边还拿极细的小楷批了邻近的铺面。左边是布庄,右边是铁匠农具铺,斜对门是老刘头的饭馆。
“铺面一个月三十五块,比县城便宜近乎一半。”柳如烟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声音放轻了些,“这地段我让我爹私下里递了话,旁人还没摸到风声。你……给拿个主意?”
林川把草图拿在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腹。微凉与温热碰在一起,柳如烟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搭在自已膝头的布裙上,暗暗攥紧了衣料。
“房子结实不结实?”林川神色如常,只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青砖到顶的硬山顶,瓦片去年秋上才翻新过,半点不漏雨。”她赶紧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掩饰着方才那一瞬的失态。
“成,明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川就跟着柳如烟动了身。山道上的露水重,草叶子把柳如烟的粗布裤脚洇湿了一小截,贴在纤细的脚踝上。她走在前头,步子又轻又快,脑后那根乌黑的辫子随着身子一晃一晃,梢头偶尔扫过身后的风。林川落后半步跟着,视线压得很低。
到了青柳镇,柳财主早就在街口蹲着抽旱烟了。老头换了身还算l面的灰布长衫,见两人并肩走来,浑浊的眼睛在林川身上打了个转,没多话,磕了磕烟袋锅子,引着他们往集市口走。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空敞干燥,新刷的白灰味还没散尽。前面是临街的门面,穿过一道后门是库房和小天井,院角还卧着一口青石井。
“让山货铺子正合适。”林川从兜里摸出钢卷尺,卡在门框的一侧,冲柳如烟扬了扬下巴,“过来帮我按着那头。”
“哎。”柳如烟快步过去,蹲下身把卷尺的铁钩死死按在地角线上。
林川拉着尺带往后退,尺带拉得笔直发颤。量到门梁另一侧时,林川折返回来收尺,身形骤然压低。铺子里空间逼仄,他高大的阴影一下子将柳如烟整个人罩在里头。两人离得太近,柳如烟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烟火味。
“松手。”林川低声道,嗓音有些发哑。
“啪”的一声轻响,弹簧尺带卷回铁壳里,柳如烟缩手不及,指背擦着林川宽厚粗糙的手掌滑了过去。
两人的呼吸在晨光里陡然撞在一处。柳如烟像被烫着了似的站起身,慌忙别开脸去看门外的青石板街,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衣角:“……宽、宽度够摆两排大架子吧?”
林川把卷尺咔哒一声扣回腰间,背在身后的手掌微微握成了拳,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一抹滑腻的温软。
“够了。就要这间。”林川转头看向门外的柳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