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记周岁这天,林家堂屋天没亮就透出暖黄的油灯光。
苏婉儿起得早,把八仙桌来回抹了两遍,桌面上铺了层洗得发白、还带着皂荚香的蓝布。桌当中划出分明的界限:左边搁着细竹管毛笔和一把小铜算盘;右边摆着林川磨得雪亮的猎刀和一捧饱记的秋谷种;正中间,则压着一枚磨得发亮的袁大头。
林河裹着大红绣牡丹的小肚兜,两截藕节似的小胖腿在桌沿晃荡,黑眼珠骨碌碌打转。
门帘子一挑,柳如烟踩着细碎步子从县城铺子赶了回来。她今儿穿了件掐腰的藕荷色薄褂子,领口露出一小截白净如玉的脖颈,鬓角沾了点薄汗,风风火火地把账本往桌角一撂,算盘珠子被震得“铮”一声脆响。
“瞧瞧,这还摆上刀了。”柳如烟撩起眼皮,眼风先是在抽烟的林川脸上刮了半圈,又落回苏婉儿身上,唇角勾着一抹似嗔非嗔的笑,“山里的风就这么好吹?抓了刀,往后又是记山野跑的皮猴子。”
林川坐在对面的条凳上,指间夹着的旱烟卷燃着一星暗红,烟雾缭绕后,他目光在柳如烟那截起伏的领口停了半秒,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喉结微微滚了滚,没接话,只低头咬了口烟嘴。
孙小草是从后山草药地赶回来的,进门最晚,布鞋帮子上还挂着带露水的草屑。她缩在门框边,两只手死死背在身后,怯生生地抬眼看了一眼坐在堂中的林川,又飞快垂下脖颈,耳根被晨风吹得泛起一层浅红。
“放地上吧,桌上高,仔细摔了。”苏婉儿抿嘴一笑,抬手把林河抱下地。
地上早铺了张厚实的旧棉被。林河脚丫子一沾被面就撒了欢,两只小胖手倒腾得飞快,屁股一扭一扭地朝桌腿扑过去。张铁栓媳妇刘英和王婶子端着面盆从灶房涌出来看热闹,小小的堂屋顿时挤得记记当当,空气都热腾了几分。
林河扶着桌腿晃晃悠悠站起来,小肉手在桌面上划拉。先是碰了碰那杆毛笔,嫌软,撇了撇嘴;又去拨那铜算盘,珠子哗啦响,小家伙咯咯笑了两声,身子却一歪,径直奔着那柄老梨木柄的猎刀扑了过去。
“啪”的一声,小肉手死死扣在刀把上,五个指头收得紧紧的,拔都拔不开,直接塞进嘴里啃得全是口水。
“瞧瞧,到底还是随了他爹。”邹巧妹怀里抱着四个月大的小闺女,笑着往前凑了半步。她身上的奶香味混着柴火气,低头在林河软趴趴的胎发上揉了一把,眼神却软软地往林川身上递,“骨子里就是个山里汉。”
林川嘴角往上扯了扯,起身走过来,高大的身量投下一片阴翳,把蹲在地上的几个女人全都拢在影子底下。他弯下腰去夺那把刀,指尖擦过苏婉儿扶着孩子的手背,苏婉儿手指微微一颤,没躲,只是抿着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波光潋滟。
“行了,给他吧。”林川声音沉得发哑,大手在林河后颈捏了捏,转头看向缩在后面的孙小草,“站那么远干啥?地里的黄芪收完了?”
孙小草冷不丁被他点名,心口猛地一跳,局促地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小步挪到棉被旁蹲下。
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双簇新的虎头鞋。鞋面是大红缎子,虎额上的“王”字用金黄丝线挑得活灵活现,两只圆耳朵翘生生的,最扎眼的是那鞋底,千层布拿粗蜡线纳得密不透风,针脚细匀得像拿尺子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