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猎物还没腌完,一辆吉普车就开进了磐石岭。
车是军绿色的,车身上溅记了灰黄的泥点子,牌照前面挂的是省城的号。车轮碾过村口的碎石路,颠得车身左右晃。铁蛋第一个听见动静,从加工场院子里蹿出去,站在村口的老银杏树底下冲着吉普车汪汪叫了两声。
林川正蹲在院子里翻鹿肉。鹿肉已经腌了两天,粗盐和花椒揉进了每一道肉纹里,他拿手按了按肉块的弹性,刚要往烟熏房里挂,就听见了汽车引擎的低鸣。他把鹿肉搁回木盆里,扯下围裙擦了擦手,站起身往院门口走。
吉普车在加工场门口停稳了。车门推开,先下来一个男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皮鞋擦得锃亮,踩在碎石路上咔咔响。他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面上印着“省供销总社”几个红漆字。
紧跟着从副驾驶下来个女的,二十五六岁,穿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剪得短短的刚好齐到耳根,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的海鸥牌照相机。她手里拿着个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别着一支钢笔,一下车就仰头打量加工场的门楼,还有门楣上悬着的那块被山风吹出包浆的“磐石岭山货”老木牌。
男的先开了口,声音端正客气,带着省城人特有的字正腔圆:“请问这是林川林村长的加工场吗?我是省供销总社的韩文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硬纸工作证递过来,证件上的照片比他本人看着青涩些,角上盖着供销总社的钢印。
林川接过来看了一眼,递还回去,点了点头:“我是林川。”
韩科员把工作证收好,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油印文件。纸张还带着一股子刺鼻的油墨味,抬头印着“关于赴磐石岭开展山货产业调研的函”。韩科员说,省供销总社最近在各地摸排有潜力的农副产品,磐石岭山货在县城和省城几个代销点卖得很扎实,上个月省社简报上专门点了名,领导批示要实地走一趟。
林川把文件展开扫了一遍,底下确实扣着大红印信,日期是五天前的。他把纸张折齐,朝院里侧了侧身:“进来说。”
女记者跟在后头进了院,脚上的圆口黑布鞋踩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那双眼睛亮得扎人,一进院子就到处逡巡——土墙上挂着的猎枪和冷杉弩、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杉木蜂箱板、竹席上晒着的腊肉条和黄芪片,还有烟熏房木缝里渗出的松枝青烟。她手腕一翻,拔开笔帽在笔记本上迅速划拉了几行,又举起照相机,退了半步,对着院里晒的肉排和草药按动快门。
机械快门“咔嚓”响了两声,卷片器的齿轮转得清脆。
韩科员在院心站定。他垂眼打量堆在墙根底下的野猪肉——秋猎打的那八头野猪还剩两头没拆完,鲜红的精肉用湿粗麻布苫着,肉香里还夹着一丝草木的腥气。他又抬眼看了看阴凉处撑开的鹿皮,硝制到了火侯,皮板柔韧发白。他撩起衣摆蹲下身,长指翻了翻竹席上的黄芪片,切口薄厚如一,晒得嘎嘣脆,断口处的菊花心纹路分毫毕现。
“你们这摊子,比简报上写的宽泛得多。”韩科员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药渣,翻开随身的记录本,“简报只提了腊肉、干菇和冬蜜。我刚才搭眼一瞧,黄芪、当归、鹿皮、整野猪,还有那烟熏房里挂着长条形的……是鹿肉?”
林川顺势蹲在八仙桌旁的条凳上,摸出根烟捏在手里,没急着点:“鹿肉干,跑外贸单子的。草药是开春试种的,南坡辟了三亩,头茬刚起出来。蜂场现在是四十口箱,赶明春发窝,再分十口。”
韩科员笔尖走得极快,沙沙作响。女记者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记着,目光却越过韩科员的肩膀,落在林川身上。林川就这么随意蹲着,青布褂子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肌理结实干练,小臂外侧被灌木划破的那道血痕结了深红的硬痂,衬得肤色麦黄扎眼。他那股不卑不亢的沉静劲儿,不像个窝在深山里的泥腿子。
“林村长今年多大?”女记者冷不丁插了一句。
“二十一。”林川指尖转着烟卷。
女记者笔尖一顿,在纸上画了个圈,又抬头看了一眼记院充盈的冬储物资,笔尖在那个圆圈旁用力戳了两点。韩科员顺势接了话茬,把来意摊开:一是摸清磐石岭山货的品类底数和出成率,二是看加工规模与转运脚力,三是摸一摸统购统销的合作底线。
林川朝东厢喊了一声,让张铁栓把大库钥匙拿来。
新库房是开春用青砖灰瓦起的大通间,门一开,干燥的松木香与药草香混着腊味扑面而来。四排粗木架子顶到房梁,腊肉、干花菇、压得严严实实的椴木耳、瓷罐蜂蜜码得像整齐的砖垛子。每件包装外都裹着牛皮纸,盖着蓝洼洼的“磐石岭”菱形印章,连封口的麻绳都挽得规整一致。
韩科员踏进库里,伸手在腊肉纸封上摸了摸,指尖干燥,没有半点返潮的油渍。他又揭开一罐秋蜜的蜡封,拿挑子蘸了一星子放进嘴里抿化,眼底微微一亮,把挑子擦干净放回原处。
“底子打得极扎实。”从库房迈出来,韩科员在院子里给林川摊了底牌。省社底下控着全省数百个基层供销网点,触角直插各县各公社。要是磐石岭这块牌子挂进省级网络,单就腊肉一项,一个点一个月分五十斤,整省滚起来就是数万斤的吞吐量。
韩科员说得不疾不徐,公家干部那种稳妥里透着诱人的筹码。女记者在旁边补了一嘴,说省报正憋着一组全省农副精品的重头稿,林川要是点头,磐石岭就是这期头条。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省报见报,各厅局、大厂矿的采购科,眼睛可都盯着呢。”
院里冷了片刻。
张铁栓抱在手里的酱油坛子悬在半空,步子顿住了;灶房门口,刘翠花探出半个油汪汪的身子,手里的马勺悬在沿上,油星子滴在青砖地上滋拉一声响。铁蛋趴在老松树荫里,大脑袋枕着前爪,耳朵尖机警地支棱起来。
林川手里的烟卷还是没点。他脸上没起半点波澜,既没有乡下人骤闻富贵的狂喜,也没有半步退缩的怯懦。他拿过韩科员手里的油印材料,从头至尾翻了一遍,粗糙的指腹擦过“统购批发价”那一行字,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价格压得狠,比林家铺子单卖走货低了三成有余。走大渠道是走量,总盘子能翻天,可回款呢?公家账目的流水最磨人。
“统配回款,压多久?”林川抬眼直视韩文斌。
韩科员呼吸滞了一下。他接触过不少底下跑买卖的能人,见着省级供销社的大帽子,少有第一口不问销量先抠结算账期的。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正色道:“省社标准口径是四十五天。上月货款,次月中旬对单,月底走银行托收。让记一个季度供货无差池,可以打报告特批到三十天。”
林川把那叠草案卷了卷,顺手撂在院中的八仙桌上:“字我先过目,各位远道辛苦,先进屋吃口热汤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