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那叠草案卷了卷,顺手撂在院中的八仙桌上:“字我先过目,各位远道辛苦,先进屋吃口热汤饭。”
……
日头跌下西山梁子的时侯,那辆军绿色吉普才喷着蓝烟掉头出村。
韩文斌在村口紧紧握了握林川的手,塞过来一张印着暗红油墨的名片;女记者脖子上挂着相机,上车前回头深深看了林川一眼,说了句“林村长,稿子印出来前,我给你拨电话核对”。
吉普车卷着黄土顺着山道拐进林海,车屁股后头扬起的尘土在傍晚的山风里打了个转,又慢腾腾落回石子缝里。
林川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着“供销并举”四个宋l铅字。他反手把卡片插进上衣内兜,掌心在铁蛋脑门上重重揉了一把,转身跨回院门。
刚拐过影壁,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柳如烟不知什么时侯从县城铺子里赶了回来。她身上的藏青掐腰斜襟褂子还没换,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吹乱,搭在泛着细汗的雪白后颈上。
她就站在八仙桌前,手里拨弄着韩科员留下的那份协议。算盘不知何时被她从偏房搬了出来,正横在桌角。
听见林川的步子,她眼皮都没抬,葱白细长的食指搭在算盘梁上,“噼里啪啦”脆生生地连拨了几下。
“别看了,魂儿都让省城来的小轿车勾走了?”柳如烟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县城里浸出来的俏皮与刀锋般的精明。
林川没搭腔,走过去在条凳另一头坐下。
柳如烟手里的算盘珠子骤然打了个回旋,玉石似的手指往桌面一按,整个人微微前倾,那股子混合着雪花膏与账本墨香的味道,毫无遮拦地撞向林川。
两人距离不过半尺。她领口那颗青铜盘扣松了一颗,露出截欺霜赛雪的锁骨线,随着平复不下来的喘息微微起伏。
“算盘我替你扒拉过了。”柳如烟压低嗓子,视线逼视着林川的眼睛,“四十五天账期,按一个月五万斤腊味打底,光压在省社账上的死钱,就得填进去一万八!再加上蜂蜜和草药……林川,你把腰包翻过来抖抖,账面上现在能抠出两万块现钱打水漂?”
林川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目光沉沉地迎上她:“继续算。”
柳如烟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无动于衷的硬朗脸廓,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鼻尖溢出一声极细的轻嗤。她又逼近了半寸,两人呼出的白气在发凉的暮色里几乎缠在一起。
“华贸的单子去年签了五年死约,每年供量往上顶两成;张铁栓那头,一天杀三头猪已是脱了皮。”她一抬手,指尖差一点点就要戳在林川坚实的胸膛上,临到半空却猛地蜷了回去,指节攥紧,连声音都发紧,“供销社这个大口子要是撕开,光是腊肉,产能就得翻着跟头往上滚!盖房、砌灶、挖腌池、添人手、雇车皮……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要命?林川,你想把步子迈多大,我就得陪你把这脖子往套索里伸多深。”
空气一瞬间稠得化不开。
青砖院落里,只有暮风吹动老松树叶的沙沙声。柳如烟眼底的碎光闪动,嘴唇微张,那一抹极艳的红在晦暗的天色里烫得惊人;林川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滚,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尖滑到她攥紧的指节上,右手从兜里摸出洋火。
“刺啦——”
火柴猛地擦过磷纸,冒出一团橘红的火苗。
那一缕火光在两人极近的眼眸里猛烈地跳跃了一下,把彼此脸上的细微纹理照得无所遁形。热度逼面而来,林川就着火苗,低头点燃了咬在嘴里的烟卷。
火星明灭的刹那,林川缓缓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青烟横亘在两人呼吸相闻的面孔之间,如通一道骤然拉开的薄帘。柳如烟被烟草味呛得偏了偏头,原本绷到极致的气息猛然一泻,身子后撤了小半步,顺手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耳根已是一片滚烫。
林川抬手,粗糙的指腹按灭了火柴梗,将协议最后一页翻了过来,按在八仙桌上。
字最小的那行“供货不济罚则”,正正落在他古铜色的虎口之下。
“钱不够,用货抵;人不敷,拿山里几百户乡亲凑。”林川把烟夹在指缝里,嗓音低哑而沉定,“省城这条路,就算是个火坑,我也得趟过去——去把账本收了,明早跟我进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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