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科员回到省城的第三天,林川接到了他的电话。电话是打到镇邮电所的,老接线员骑着自行车跑了十几里山路,把口信捎到了加工场。口信很短:调研报告社里批了,让韩科员带详细方案再下来一趟。
这次韩科员是一个人来的。吉普车停在村口老银杏树底下,车门一开,他拎下来一个黑色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林川正在院子里看张铁栓腌最后一批野猪肉,抬头见韩科员迈步进来,便将烟头掐灭在青砖缝里,站起身来。
“韩科员来得早。”林川拍了拍手上的粗盐粒子。
韩科员换了件半旧的灰布夹克,脚上踩着一双沾灰的解放鞋。他把公文包往八仙桌上一搁,拉开拉链抽出一沓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社里连夜碰了头,试点定下来了,具l的供货量得当面跟你盘清楚。”
林川给他倒了碗滚烫的白开水,自已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手指翻开文件一页页过目。院子里,张铁栓正和帮工抬着一整扇抹匀了粗盐和花椒的野猪肉往烟熏房里挂,松枝和柏树枝点着的浓烟顺着门缝往外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香醇厚的肉味。
韩科员走到烟熏房门口探头瞧了瞧。房梁上的腊肉条排得齐整密实,肉皮泛着透亮的红褐色油光。他伸手碰了碰最低处的一块鹿肉干,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这手艺,省城肉联厂都熏不出这个焦香劲儿。但产量确实卡脖子。全省二十多个点,磐石岭品质排前三,产能垫底。你这一天能出多少?”
林川掏出火柴点了一根烟,蓝白烟气自唇齿间吐出:“一天顶多宰三头猪,出肉率七成,也就四百来斤腊肉。一个月打记算,一万三千斤撑死了。”
“不够。”韩科员用圆珠笔在掌心的本子上敲了敲,“全省县级社两百多个,一个社一个月要一百斤就是两万多斤。蜂蜜、干菇更不用说。你那四十口蜂箱,分下去一个社分不到三两。”
林川咬着烟嘴,起身走到库房前。四排杉木架子上码着风干的野味、干菇与压得严实的蜂蜜陶罐。他胳膊搭在门框上,视线在架子上扫了一圈,声音沉稳:“产能翻三倍,收猪的网也得撑大三倍。周围十六个村现在一个月供六千斤鲜肉,再要就得掏空底子。收不来猪,加工场就是个空壳子。”
韩科员从包里又摸出三页薄纸,推到桌前:“社里有准备,步子不迈太大。先以磐石岭为圆心,在你本县、邻县和青柳镇三个县试水。一共四五十个基层社,一个月吃下两千五百斤腊肉,加上干菇蜂蜜,总数三千出头。你现有产能扩上一倍,稳接。”
林川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手指在纸页下方的“三十天回款”处停了停。
“按特批走,回款周期缩到一个月。”韩科员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这几个字落了地,林川眼底的沉色才松动了半分。他抬头:“什么时侯起步?”
“下月一号。腊肉、干菇、野蜂蜜、黄芪片,贴你们磐石岭的标,印供销社监制字样。”
林川走到院子中央喊了声张铁栓,把单子递过去。张铁栓拿沾着黑灰的粗手抹了抹围裙,看罢咧嘴笑笑,说再添俩力气大的屠宰帮工、院角再刨个大盐池,赶得及。
此时院角的蜂箱旁,赵桂兰正戴着细眼蜂帽弯腰查箱。韩科员走过去看新鲜,赵桂兰正稳稳地抽出一块蜂脾,密密麻麻的金黄蜂房被蜜封得严丝合缝,在秋阳底下透着琥珀般的透亮光晕。
“林村长,这蜜波美度能量到多少?”韩科员凑近了看。
林川走上前去,手臂自然地从赵桂兰身侧探出,指尖握住蜂脾的另一端木梁。两人离得极近,袖口粗布轻轻蹭了一下。赵桂兰手腕不易察觉地绷了绷,呼吸放得极轻,头微微偏向一侧,鼻端除了浓郁的甜香,便是男人身上混着松烟与烟草的干烈气息。
林川拿随身的小铁勺挑了一丁点蜜尖,放进嘴里抿了抿:“秋蜜水分极少,波美度稳在四十二以上,封坛一年不泛酸。”
韩科员眼睛一亮,立刻低头记在本子上:“四十二度往上走最高档收购价,一斤能多上好几毛钱。”
赵桂兰低着头继续扫蜂,手里的软毛刷扫得细致极了,耳根在蜂帽的纱网后头透出一抹浅浅的红意。林川收回手,掌心在裤缝处擦了擦,没再多。
临走前,韩科员拉上公文包,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带香味的名片递给林川:“省报那位方记者,想单独给你让个专访。稿子送审了,领导觉得磐石岭的带头人有嚼头。她约你下周二下午,在青柳镇邮电所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