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背面是一行端秀清瘦的钢笔字：“周二下午，镇邮电所见。”

林川把名片压进上衣口袋，目送吉普车卷着黄土开出村口。回到屋里，他抓起摇把电话给县城铺子摇了过去。

那头刚接通，就传来柳如烟清脆利落的声音，伴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响。林川把试点定下的数字报了过去。算盘珠子的碰撞声骤然停了半秒，随后又极快地响了一阵。

“三县试点，压的收猪现钱头一个月要挤出来两千块。”柳如烟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隔着听筒能听见她轻轻呼出的温热气息，“我把铺子里这半月的流水全扣下，现钱给你留足……你那边，人手别累垮了。”

“垮不了。”林川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嗓音发沉，“账你看着办，我信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柳如烟没接话，只低低“嗯”了一声便挂了线。

周二午后，青柳镇老街。

邮电所旁的茶馆里，方记者穿了身洗得发挺的藏蓝列宁装，照相机搁在粗木桌上，手边的笔记本翻开着。林川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外头秋风的凉气。

两碗滚烫的茉莉花茶冒着白汽。方记者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墨水洇出一个浅蓝的圆点：“林村长，有些背景资料我想补全。当年你八岁离开磐石岭，十八岁自已走回来。中间那十年，能写进报道里么？”

林川端茶碗的手在半空滞了一瞬。他把茶碗搁回桌面，粗糙的手指在温热的瓷碗沿上摩挲了半圈：“你想打听什么？”

“你母亲当年收了三千块把你换出去，如今你带着全村把山货卖到省里、签去南洋。”方记者抬眼直视着他，眼神锐利，“读者会想看这其中的反差。”

茶馆外有赶牲口的鞭子声脆生生抽响。林川垂下眼皮，吹开浮在水面上的碎茶沫，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过去的事，没什么嚼头。人活着，脚下的路就得往前踩。”

男人眉骨高挺，下颌线绷得硬邦邦的，手背上那道被野猪牙挑破的陈年白疤在暗光下格外扎眼。方记者握笔的手顿住，没有继续逼问，笔尖在纸页上刷刷划过几道利落的线条。

“实干比煽情招人敬重。”方记者合上本子，将相机挂回颈间，“这篇专题，下个月见报。”

出了茶馆，天色已青灰一片。林川跨上二八大杠，迎着刮脸的晚风一路蹬回村子。

骑进加工场小院时，夜幕正沉沉压下来。张铁栓带着俩后生还在泥坑里挥着铁锹，铲土声闷响。

孙小草刚从后山草药地下来，背着一竹篓鲜当归，粗布裤脚挽到小腿肚，上头沾着湿漉漉的黑泥。两人在院门窄处撞了个正着。

小草收住脚，身子往门框边侧了侧，带出一股药草特有的辛苦微甜。她抬眸看了林川一眼，眼睫轻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镇上的事，但见林川肩头落着的风尘，到底没出声。她默默卸下沉重的背篓，抓起一把还带着地温的当归根搁在竹席上，转身快步钻进了灶房。灶房里随即亮起了暖黄的油灯光。

林川在门边立了片刻，院里的泥土腥气、松烟香与灶房飘出的柴火味缠裹在一起。他拍打掉衣角上的冷风，大步跨进堂屋，拉亮悬在头顶的瓦数不大的灯泡，从抽屉深处抽出那张供货计划表。

钢笔尖吸饱了墨，他在“第一批交期”几个重字底下，重重划下了一道笔直见底的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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