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省报的专题出来了。

那天林川正在加工场院子里跟张铁栓一起砌新腌肉池子，水泥刚铲进槽里还没搅匀，镇邮电所的老接线员就骑着自行车一路猛按铃铛冲进了村口。自行车后架上绑着扎实的绿帆布包，老接线员脚都没落稳就顺势跳下车，怀里紧紧抱着一厚捆报纸，喘得胸膛起伏，嗓门扯得老高：

“林村长！林村长！上了！真上了！省报大头条！”

老接线员把一份带着浓重油墨香和纸张微潮气的报纸往林川手里一塞。头版下半截整整占记了一个大版面，上面几个黑l大字粗粝扎眼——《深山猎王：磐石岭的致富带头人》。

大字底下横排着三张照片。

第一张占了半幅，是林川的背影。宽阔的肩膀上横扛着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野猪惨白的獠牙呲在清晨的薄雾里，晨光勾勒出林川刀削般硬挺的半张侧脸与紧绷的下颌线，汗水顺着脖颈那道青筋隐没在敞开的粗布领口里，野性而沉稳。

第二张是加工场的全景。宽敞的院子里竹席排开，晒着红润油亮的腊肉条，烟熏房顶上袅袅升着松枝的青烟，库房前整整齐齐码着新打的蜂箱。张铁栓正光着膀子扛着半扇猪肉从镜头前跨过，浑身腱子肉泛着油光。

第三张则是从后山顶俯拍的新路。那条林川带人一锤一钎凿了三个月的碎石路，像条灰白的巨蟒，从村口曲折盘旋直插进溶洞深处，排水沟规整分明。

林川把两手上的泥沙在裤缝上蹭了蹭，拉过条凳坐下，就着晨风把文章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方记者的笔头极硬，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歌功颂德，一笔一划全落在实处：从修路通车到建场收猪，从十六个村的统筹网络到供销社试点、东南亚外贸订单，月产万斤腊肉、年收千斤蜜的数据清清楚楚。

文章末尾只有一句手记：“林川说他没啥故事，不过是打猎的回了村，活下来了，带着大伙把日子往亮堂里过。”

林川看罢，指尖在报纸边缘轻摩了一下，把报纸折平压在膝头，摸出兜里的旱烟点上。

院里干活的人早炸了锅。张铁栓连手上的水泥灰都顾不上洗，一把抢过老接线员怀里剩下的几份报纸，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粗黑的手指头死死戳在林川那张背影照片上，破锣嗓子吼得院外的土狗跟着狂吠：

“看！都睁大眼瞧瞧！这是我川哥！整版！省报头条！”

张铁栓撒开腿，见人就塞一份。塞给刘翠花，塞给切肉的帮工，又一路狂奔到村口大银杏树下。孙猎户背着弓刚进村，就被张铁栓一把搂住脖子塞了张报纸；王婶子端着泔水盆出来，张铁栓硬是把报纸拍在她围裙前，直嚷嚷着得买个镜框供起来。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大半个磐石岭全轰动了。

加工场院门外乌泱泱聚记了人。扛着锄头从泥地里跑回来的汉子、怀里抱着娃系着围裙的妇人，还有几个拄着拐棍的老猎户，全都挤在门边，眯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报纸。

“瞧瞧林村长这膀子力气，扛着野猪跟扛捆柴火似的……”

“打了大半辈子猎，头一回见猎户的名字印成这么大的铅字！”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猎户挤到前头，枯树皮似的手指抖索着摸过报纸上的铅字，转过头看着坐在条凳上神色平静抽烟的林川，张了张没牙的嘴，眼眶竟有些发红，最后只重重在林川肩头拍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苏婉儿系着蓝布围裙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握着炒菜的铁铲。她没挤进喧闹的人堆，只是静静走到张铁栓跟前抽了一份报纸，退到堂屋门檐下，垂着头，借着透下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看。

那张背影照片，她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拂过，指腹触到粗糙的纸面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片刻后，她收起报纸进了里屋。

不多时，苏婉儿找来了剪刀、细浆糊和一块厚实的蜂箱硬纸板。她跪坐在矮桌旁，神情极其专注，沿着报纸边框裁得严丝合缝，抹平了浆糊，小心翼翼地把版面贴在硬纸板上。两只白皙柔韧的手掌反复在纸面上压实，把每一丝褶皱和气泡都推平。

她搬了条长凳搁在堂屋正墙前，踩上去想把裱好的报纸挂在祖宗牌位旁那一尺宽的亮堂处。

“别晃，踩稳了。”

身后忽然贴近一道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烟草气与男子特有的温热。林川不知何时进了屋，高大的身形立在条凳边，一只结实宽厚的大手虚虚护在她腰侧半寸的位置，没有直接碰上，但那股逼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蓝布衫子直烫过来。

苏婉儿呼吸微微一紧，后背绷了绷，脚下却稳住了。她微仰着雪白的后颈，把硬纸板挂上铁钉，退后半步打量，轻声细语道：“川哥，你瞧瞧……挂这儿正不正？”

林川仰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又低头看了看她微红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嗓音微哑：“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