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仰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又低头看了看她微红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嗓音微哑：“正。”

苏婉儿抿了抿唇角，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柔光，借着转身下凳子的动作避开了他深邃的视线，快步回了灶房。

邹巧妹这时正抱着五个月大的小闺女倚在门框边。闺女养得白胖，两只莲藕似的小肉手冲着墙上的报纸胡乱抓挠，嘴里吐着奶泡咿呀叫。邹巧妹一只手轻拍着女儿的襁褓，视线在报纸上林川的名字上落了许久，见林川看过来，她慌忙低下头，拿围裙角给孩子擦了擦口水，嘴角却抿着一丝掩不住的甜意。

傍晚擦黑时，柳如烟从县城的铺子赶了回来。

她披着件深蓝秋褂，青丝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下两点银坠子随着脚步轻晃。一进堂屋看见正墙上的报纸，步子猛地顿住。她把装账本的布包往桌上一搁，快步走上前，秀眉微挑，上上下下看得极细致。

片刻后，柳如烟从包里摸出算盘，纤细白嫩的手指在算珠上“噼里啪啦”拨得飞快，算盘珠子撞击的清脆声在堂屋里回荡。

她忽地停下手，半转过身，身子微微前倾，一阵混着秋夜凉意的幽微香气直往林川鼻尖钻。她那双水润精明的眸子直直盯着林川，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压低了嗓音道：“省报这一印……全省可都认得你这张背影了。往后找上门的怕是不止收山货的，你这人……算盘都快拨不过来了。”

林川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一句：“山货够卖，账你管得过来就行。”

柳如烟指尖在算珠上重重一按，睫毛颤了颤，避开他那双沉黑的眼眸，低头继续拨弄账目，耳根却隐隐透着烫。

门槛边，林河扶着桌腿站着，脚踩虎头鞋冲着墙上的画拍手；林山横冲直撞跑过来抱住林川的大腿直叫爹。孙小草最后背着半篓鲜当归从后山下来，发丝上沾着草屑，站在堂屋门槛外，静静看着墙上的报纸。

她没进屋凑热闹，只是在林川视线转过来的瞬间，睫毛飞快地垂了下去，默默把背篓卸在墙根，蹲下身将带着微苦药香的当归根一根根摊在竹席上，指尖在药根上捻得极紧。

这篇报道带来的风暴，远比预想的猛烈。

第三天一早，邻县食品厂的老板就开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进了村，指着报纸上的腊肉产量，拍着桌子要包圆剩下的产能。林川把供销社的保供协议往桌上一推，那发福的老板只得退而求其次，连声说干菇木耳有多少要多少。

第四天，省药材公司的绿色吉普车直接停在草药地头。戴眼镜的药材商掐着孙小草刚收上来的黄芪切片，闻着那股浓郁的地道药香，当场掏出公文包里的意向书，要求把南坡扩种的十亩药田全部纳入省级统销。

到了第五天下午，一辆锃亮气派的黑色小轿车缓缓压过村口的碎石路。

车门推开，省城百货大楼采购部的冯经理踩着锃亮的皮鞋走下车，一身熨帖的中山装，举止精明老练。省城百货大楼是全省最大的商业门户，冯经理一开口便开门见山：

“每月腊肉两千斤，干菇五百斤，特级野蜂蜜三百罐。按月结款，但包装必须全面升级。”

林川领着冯经理在加工场内走了一圈。冯经理审视的目光极挑剔，验了防潮包装，尝了蜂蜜的波美度，最后停在热气蒸腾的烟熏房前，看着房梁上挂记的红亮肉条，又扫了一眼角落里正连夜赶工砌筑的几个大腌肉池。

冯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过身，眼神犀利地盯着林川：

“林村长，省供销社要你的货，外贸要你的货，如今我们百货大楼也张了嘴——你这巴掌大的加工场，胃口再大，真吞得下？”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张铁栓停了手里的铁锹，泥水从铲尖滴落；远处竹席旁收拾药材的孙小草也停了动作，悄悄望过来。

林川咬着旱烟，深吸了一口，青白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散开，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没有急着争辩，只是抬手拍了拍掌心里沾着的粗盐粒子，目光从院里堆积如山的木料、整齐划一的熏房，一路扫到后山那条绵延盘旋的宽阔碎石路。

他将烟头掐灭，抬起眼，迎着冯经理审视的目光，唇角扯出一抹沉稳而冷冽的弧度：

“冯经理，路既然凿通了，只要省城的柜台摆得下，磐石岭就供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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