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经理走后,林川在条凳上坐了很久。
院子里张铁栓还在砌腌肉池子,水泥浆溅了一裤腿。刘翠花从灶房端出一盆刚熏好的腊肉条晾在竹席上,肉条表面的油光在斜阳底下泛着琥珀色。草药地那边飘过来一股淡淡的当归苦味,混着烟熏房的松枝烟气,在院子里拧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林川把韩科员留下的试点协议、方记者的名片、省药材公司的采购意向书,还有百货大楼冯经理的名片,四样东西在八仙桌上一字排开。他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粗糙的手指头在四张硬纸壳上来回敲了两下,笃笃作响。
天擦黑的时侯,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柳如烟从县城铺子赶回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掐腰的深蓝洋布秋褂,下摆随着步子晃荡,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两颗细银坠子在煤油灯光底下晃得人眼晕。她进屋带进一阵外头的凉风,混着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把记屋子的松烟苦味冲淡了半截。
看见桌上那四份东西,柳如烟脚步顿了顿,没多问一句废话,拉过长凳就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她把那把包了铜角的黄杨木算盘搁在桌面上,袖口往上一挽,露出一截雪白细瘦的腕骨。
“省城百货大楼那个冯经理,开了什么底价?”柳如烟抬起眼皮看他,眸子在昏黄的灯芯底下亮得逼人。
林川没立刻答,只是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往桌中间推了推两页手写的草签意向。
柳如烟身子往前倾了倾。她靠得极近,耳边的碎发几乎要扫到林川搭在桌沿的小臂上,领口微敞处露出一小片冷白。林川没躲,视线落在她葱白似的手指尖上,鼻端全是被l温烘热的雪花膏味。
“一个月两千斤腊肉,五百斤蜂蜜。”林川的声音压得有些沉,带着抽惯了旱烟的沙哑,“货款按月结,包装要换玻璃瓶加防油纸。”
柳如烟的手指动了。
算盘珠子在她指下劈里啪啦响成一片,又急又密,像暴雨砸在青石板上。她算账的时侯不抬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暗影,红润的下唇微微抿着,透着股精打细算的狠劲。
“两千斤腊肉按批发价走,一个月就是四千出头。五百斤秋蜜按最高档波美度定价,又是两千多……”柳如烟忽然停手,算盘珠子定在一排数字上,她身子又往前压了半寸,呼吸几乎拂在林川耳廓上,“林大村长,光百货大楼这一家,一个月就能从省城刨回小七千。”
她没退回去,指尖又在算盘上狠狠拨了几颗珠子,在账本上飞快划拉:“华贸的外贸单子每月保底四千,供销社三个试点县两千五,加上县城镇上铺子的零卖……全拢在一起,一个月进账一万五。”
一万五。
林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些。一年前加工场连杀头猪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如今这个数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巧得像是一阵风,却沉得能压断人的脊梁骨。
“钱是晃眼,但产能呢?”林川擦着洋火把烟点着了,青白烟雾在两人逼仄的距离间升腾起来,呛得柳如烟微微眯了眼,但她没躲,反而迎着烟雾定定看着他。
林川吐出口烟:“百货大楼两千,供销社两千五,加上外贸单子,一个月光腊肉就得出去五千多斤。加工场现在三天杀一头猪,记打记算一个月才出四千斤货。缺口一千多斤,拿什么填?”
柳如烟唇角轻轻勾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她伸手直接抽走林川手里的铅笔,指尖无意擦过他的虎口,冰凉滑腻,激得林川眉心跳了跳。
她在账本的“预付款”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怕什么?他要好货,我们要活钱。”柳如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商海搏命的果决,“冯经理急着抢省城肉联厂的柜台,只要他点头预付三个月定金,两万多块现钱进账,咱们立刻招屠宰工、砌池子、加烟熏架。三个月之内把产能砸上去,第四个月稳稳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