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看着她眼底那股不服输的野劲，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行，明天叫他来签。”

……

第二天下午两点，百货大楼的黑色吉普车卷着黄土停在村口。

冯经理带了个戴眼镜的法务老钱，手里提着沉甸甸的人造革公文包。

八仙桌上铺了蓝布，柳如烟连夜整出来的产品目录册子摊在桌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l。新割的秋蜜装在白瓷碗里，琥珀色的蜜液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油光，拿银勺舀起来能拉出尺把长的细丝，香气扑鼻。

老钱推了推眼镜，把四页盖着骑缝章的合通推到林川面前：“林村长，预付定金按月抵扣，交付后五个工作日结算尾款。条款都在这儿，百货大楼的标准合通，您过目。”

柳如烟立在林川身侧，几乎是半贴着他的肩头。她垂眸一行行扫过违约金和验收条款，算盘就抱在胸前，右手极快地拨动了几下，随后在林川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暗号——账目无误，可以签。

林川接过老钱递过来的英雄牌钢笔。金属笔杆上还带着柳如烟刚才递笔时的余温，笔尖落向乙方签名栏时微微一顿，墨水在糙纸上洇开了一个细小的蓝点。

随后，笔走龙蛇。

冯经理从包里掏出大印，“喀嚓”一声按在红泥盒里，重重砸在纸面上。那方方正正的红印深沉如血，法务老钱撕下一联递给林川。

冯经理端起大叶子茶猛灌了一口，长舒一口气，跟林川掏了心窝子：“林村长，省城肉联厂的货便宜一成，但领导尝了你们的腊肉样品，当场拍板要你们。三七开的肥瘦，老卤腌透了的松香，让不得假。省报的报道是个由头，真正敲定这单子的，是你们手里的硬功夫。”

送走冯经理一行人，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山梁子后头。

林川站在老银杏树底下，任由山风把身上的烟气吹散。吉普车扬起的灰尘还在土路上弥漫，暮色把后山黑黢黢的轮廓衬得格外肃杀。

柳如烟从院里走出来，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深秋的风有点凉，她抱紧了怀里的账本，深蓝褂子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坚韧的线条。

“百货大楼七千，外贸四千，供销社两千五，铺子一千五。”柳如烟轻声念着，指尖在红笔划过的横线上摩挲，“一万五。”

她侧过头，眼波在昏暗的光线里转了转，声音软了些，却带着只有两人听得懂的重量：“林川，后山这片野林子，真快装不下你了。”

林川没看她，只是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到冰凉的钢笔。山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脚边滚过，衣角在风里偶尔相撞，又迅速分开。

“装得下装不下，都得一步一步走。”林川踩灭了脚边一颗碎石，转过身往院里走去，“铁栓，叫人把新进的水泥卸了！翠花婶，今晚给加夜班的伙计多切半斤卤肉！”

昏黄的灯火从堂屋溢出来，院子里试水的泥水声、铁锹的撞击声、老卤汤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响成一片。

林川坐在灶膛前就着火光摊开本子，在“扩建计划”四个字下，用力写下了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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