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场在天亮前是最静的。
工蜂还没出巢,四十口蜂箱整整齐齐伏在南坡老松树底下,箱口一律朝南,瓦蓝瓦蓝的晨露严严实实罩在箱盖上。赵桂兰踏着湿草往坡上走,天边刚撕开一线灰白的亮光。
蜂场管理员这份活计,她扎扎实实干了半年。每天都是这口钟点到,挨个摸过四十口箱子——先看箱底有没有野獾拱过的泥痕,再起开副盖,瞧瞧蜂脾上的蜜封到了几成。
头一个月,她整个人被蜇得没个人样,脸上、手背上全是硬邦邦的紫红疙瘩,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窄缝。张铁栓在院里撞见她都吓了一跳,问:“婶子,你这脸叫啥蛰成这样?”她闷着头一声没吭。第二天拂晓,照样挽着青布蜂帽蹲在箱跟前。那针扎似的火辣、肿胀起来钻心的酸痒,她生生受着,半年里一天工都没落过。
赵桂兰弓着腰,蹲在第三排第二口蜂箱旁,两手卡住蜂脾两侧的木框,匀着呼吸往上提。
脾面上的蜜已经封了七成厚,琥珀色的野山蜜在晨曦里泛着油润发亮的光。她的手极稳。刚来那阵子,心里发虚,手腕子直哆嗦,提脾带了风惊了蜂,黑压压的工蜂扑上来往皮肉里钻。如今不抖了,十根粗粝的手指稳稳托着脾框,连一只护脾蜂都没惊动。
这双手,跟三年前在村口数那三千块钱时相比,早被山风和重活磨得换了一层皮。
查完最后一口蜂箱,日头刚从东山脊的松树梢上冒头。赵桂兰直起酸胀的腰杆,抬袖子抹掉滚进眼角的辣汗,拎起蜂扫和记工本往南面陡坡走。
坡底下搁着两口新箱,是上个月林川松口让她试着分群繁育的。新蜂王还没彻底坐稳,工蜂心浮,她一天不多看两回心里就不踏实。
山坡陡得扎眼,昨夜的重露把野草打得滑腻如油。赵桂兰脚底下一滑,鞋底擦过一块生记暗青苔的滚石,整个人猛地失了重心。她慌忙伸手去扯旁边的酸枣窠子,指尖刚擦到刺条,身子已经顺着陡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三四米落差的碎石滩,赵桂兰重重砸在坎底下,左膝盖“喀嚓”一声撞上一棱尖石。
她喉咙里闷哼半声,疼得眼前发黑。记工本甩进了刺丛,蜂扫挂在半空的酸枣枝上晃荡。
赵桂兰瘫在碎石堆里,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中衣。左腿膝盖处的灰布裤子撕开一道大口子,殷红的血黏糊糊往外涌,混着泥沙,在粗布上洇成好大一片黑紫。手心里全被碎石碴子刮开了花,沙粒嵌在肉里,火烧火燎地跳着疼。
她咬着后槽牙撑地想站,左脚刚沾地,膝盖骨一阵钻心的剧痛,身子一软又跌坐回去。
深林里不知名的山雀拉长调子叫着。山风穿林而过,送来南坡松脂的清气,又夹着中药地里当归的微苦。赵桂兰仰头看着高处的蜂场,那两口新箱就在几十步外的平地上,静悄悄立在日头底下。
她喘了几口粗气,死死攥住身旁的灌木根,把全身的重量全压在右半边身子上,手脚并用往坡上爬。每挪半寸,左膝盖就扯得脑仁生疼,冷汗顺着两鬓淌进脖领子里。
刚爬到半腰,上头传来极轻细的脚步声。
孙小草背着半篓鲜药草顺坡下来,步子又轻又稳,鞋底踩在碎草上连点窸窣声都没带。看见坡腰上挂着的赵桂兰,小草眼风微微一顿,利落地把药篓卸在路边,三两步滑下陡坡。
一双手托住了赵桂兰脱力的胳肢窝。
孙小草没多问半句,半架半背地把人弄上平坦处,扶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她蹲下身,利索地挽起赵桂兰血肉模糊的裤管,从随身的布兜里摸出一撮鲜嫩的野艾叶,塞进嘴里飞快嚼烂,合着清苦的汁水厚厚糊在翻卷的伤口上。接着,她一把扯下自已旧褂子底下的滚边布条,在赵桂兰膝盖上下绕了两圈,结结实实打了个死结。
放下裤管盖住药渣,小草背好药篓,又伸手把赵桂兰架起来,任由她大半个身子倚着自已,一路无声地搀回了后山加工场。
……
加工场院里,张铁栓正领着两个后生往新池子里抹水泥,铁锨铲在砂浆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刘翠花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掀帘出来,眼风扫过一瘸一拐被扶进院的赵桂兰,手里的瓦盆在半空顿了半拍,水花晃荡着泼湿了鞋面。赵桂兰没敢抬头看院里的人,缩在廊下的长条木凳上,拿记是泥沙的粗手背把脸上的汗悄悄抹干净。
天彻底黑透了。
工人们散了场,院里木架上晾着的腊肉条在夜风里微微打晃,熏房里飘出的松枝淡烟混着老卤汁的浓香,在院落里沉沉浮浮。
赵桂兰独自缩在西墙根的暗影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土砖,那条伤腿僵直地伸在干土地上。膝头的布条刚换过,孙小草傍晚又默默送来一碗捣烂的药草泥,给她重新敷了一层。
院心八仙桌上的煤油灯火苗轻轻跳动,照亮了墙根堆放整齐的空蜂箱,还有张铁栓砌到一半的水泥腌肉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