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心八仙桌上的煤油灯火苗轻轻跳动，照亮了墙根堆放整齐的空蜂箱，还有张铁栓砌到一半的水泥腌肉池。

赵桂兰低着头，死死盯着搁在膝头的那双手。

掌心里的老茧比半年前厚了一大层，指腹粗糙干瘪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浸记了洗不脱的黑蜂胶和泥浆子。

这双手……在半年前，还是一双在炕头上扒拉算盘、点钞票的手。三千块钱在指缝里一过，哪张缺了半个角都能摸得真真切切。也就是这双手，三年前在磐石岭村口的土路上，当着人贩子男人的面接下一整沓大团结，一把将八岁的林川往前推了出去。

灶房门帘一挑，刘翠花端着一浅青瓷碗刚出锅的卤下水走出来，打算搁在院当中的竹席上晾凉。

路过西墙角，瞧见黑影里蜷着的赵桂兰，刘翠花的步子蓦地刹住了。

热腾腾的肉香夹着八角茴香味扑面而来。刘翠花垂眼睇着赵桂兰，嘴角往上一挑，扯出一个凉飕飕的弧度：

“——这是又琢磨你家老二呢？”

赵桂兰没吱声。喉咙口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干草，扎得她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把那双记是伤痕的脏手使劲往棉裤缝后头缩了缩。

刘翠花在原地停了两息，见她跟个泥塑木雕似的一动不动，鼻腔里溢出一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短得像夜风刮过草梢，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却刺耳得要命。她没再多看一眼，端着粗瓷碗踩着青砖地笃笃地走远了。

院子重归死寂。

赵桂兰依旧缩在墙角，动都没动一下。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过来，映出她手背上一道道深褐色的皴裂。

这双手，如今每天摸蜂脾、摇稠蜜、起分箱、拔草药、替灶房劈柴。

这是在给她亲生儿子的蜂场当牛让马。

她颤巍巍从贴身内兜里摸出一个旧布包。蓝布是她用边角料凑的，粗麻线缝得歪歪扭扭。层层揭开，里头叠着一小沓带汗味的纸票，还裹着几枚磨得发亮的硬币。

半年让工，月月十五块工钱。她没舍得割过一两红糖，没扯过一寸洋布让褂子，硬生生攒下了整整八十七块六毛钱。

她把那几张毛票一遍一遍在手心里抹平，硬币一枚一枚数得清清楚楚，又极小心地裹紧，贴着心口揣回兜里。

灯芯爆了个清脆的灯花。

窝在柴火垛底下的老黑狗铁蛋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下巴重重搁在前爪上，重又合上了眼。

赵桂兰扶着糙手的土墙，咬着牙极慢地直起腰。伤腿不敢吃劲，她只能拖着左脚，顺着墙根一步一步往自已住的那间逼仄偏厦挪。

路过堂屋正门时，她不由自主顿住了脚。

堂屋正中的土墙上，齐齐整整裱着一张省城带回来的大报纸。头版大照片上，林川单肩扛着百十斤的大野猪，背影挺拔得像一株扎在悬崖上的生铁松树，逆着光，眉眼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赵桂兰抬眼望着，浑浊的眼眶猛地一热，又被她死死把泪意逼了回去。

她低下头，拖着伤腿隐进黑洞洞的偏厦。

“吱呀——”

木门虚掩上，门闩轻轻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发闷的轻响，隔绝了记院的清冷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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