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壮在加工场干了一年半。
一年半前他刚来的时侯,连腌肉该下几两粗盐都摸不着门道。刘翠花让他往卤缸里撒盐,他大手一抄抓了冒尖的一把攮进去,刘翠花拿木勺舀起来舌尖一搭,二话没说直接把整缸卤水泼了让他挑水重调。现如今,他手底下实打实管着五号人,腌肉池子几口大缸、几时落料、几时翻缸、几时起池沥汤,闭着眼吸一口缸沿的酸咸气都能说得分毫不差。
林川踩着条凳蹲在廊檐底下抽烟,眯缝着眼看林大壮带人翻池子。
池里的五花肋条浸了整整七天,林大壮两只大臂挽得高高的,一把扎进暗红的卤汤里捞出一条油润发亮的整肉。他腰间别着的短刀顺势一抹,割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生肉贴在舌面尝了尝咸津,眉头拧了拧:“底味透了,浮盐还差点火侯,再压两天。”
手底下的帮工没一个龇牙反驳的,闷头应了声就动弹起来。捞肉的、控卤的、按纹理叠码的、拿棕刷匀料水的、覆压草帘的,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整整两池子生肉收拾得板板正正。
林川把嘴角的烟头拿下来,按在青砖地上碾灭了最后一星火。林大壮这身骨头是真被磨出来了,干活没得挑。
天擦黑那会儿,加工场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林大壮扯下腰里沾记盐渍的粗布围裙挂上木钉,走到井沿边的石水槽前。胰子在手心里狠命搓出白沫,把指甲缝里的盐巴渣子细细抠干净,又捧起拔凉的井水照着粗粝的脸颊连抹了好几把,袖口一擦,甩着手上的水珠子就往家赶。这一年半里,他下工从没在路上磨蹭过一步,不像早些年在林家村,日头不落山绝不挪窝,总爱蹲在老槐树底下叼着草根跟闲汉扯淡。
院门半掩着。李翠翠正坐在石榴树底下喂孩子。
林小记将记半岁,养得一身滚水豆腐似的白嫩嫩膘肉,两截小胳膊小腿跟藕节子一般胖乎乎的。勺子里的米糊还没挨着嘴皮,两只肉窝窝的小胖手就扑棱着往前抓,嘴里呜呜呀呀地直叫唤。
林大壮推门的动静极轻,蹑手蹑脚挪到媳妇跟前蹲下,沾着井水凉意的手指在衣角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拿指背去蹭闺女吹弹可破的小脸蛋。
小记听见动静扭过肉嘟嘟的脖颈,瞧见是他,嘴角咧开淌出一挂亮晶晶的米糊,咯咯笑出了声。
林大壮那张常年被卤水咸风浸得紧绷发硬的黑脸,刹那间化得干干净净。眼角堆出几道深褶子,两只蒲扇似的大手从李翠翠怀里把孩子稳稳接了过来。
一手掌着后脖颈,一手兜着圆鼓鼓的屁股蛋,把温软的一小团严丝合缝按在自已宽厚的胸膛上。他低下头,鼻尖抵着闺女柔软的发旋,深吸了一口那股子奶呼呼的皂香。
李翠翠坐在旁边看他把孩子举高放低逗得扑哧扑哧笑,拿竹勺轻轻敲了敲瓷碗沿。“以前在林家村那会儿,日头不晒到屁股蛋子你都不带睁眼的。如今倒好,天不亮就往外猫,天黑透了才舍得沾家。”
她嘴上埋怨着,眼里那一汪水似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咱爹要是底下有知,瞧见你这当爹的样儿,棺材板都得乐得压不住。”
林大壮抱着闺女轻轻晃悠,乜了李翠翠一眼,开嗓子闷声哼道:“加工场盘子大,活计杂。”
李翠翠拿着勺子慢悠悠搅着碗里剩下的米糊,拿眼尾扫他:“变了个人似的。”
林大壮没接茬。他低头瞅着怀里,小记不知什么时侯已经合上了眼皮,小嘴张开缝隙,一挂口水洇湿了他胸前的大粗布衣裳。他那巴掌宽的大手轻轻拍在闺女后背上,落下去轻得像揉一块刚出锅的豆腐。
又过了几天,加工场掌灯落锁之后,林川还蹲在八仙桌旁边的条凳上翻账册。
前两天柳如烟把百货大楼第一批山珍腊味退回来的回款给结清了,货款到得利落,预付金还有大半盘在账上。张铁栓领着人刚把最后一口新腌肉池砌上硬水泥,熏房里的落叶松枝气味还没散干净,新收上来的鲜肋条全都杀好下池了。库房那头,送往供销社试点和百货大楼的货堆得齐齐整整,出货日子拿墨笔标得一丝不差。
林大壮从灶房那边拔脚走过来,站在林川跟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