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底下踩着一双黑胶鞋,鞋帮子上还沾着腌肉池沿抹下来的白盐霜,两只长记粗老茧的手在裤腿上反复蹭着。
林川抬眼瞟了他一下,把合拢的账册搁在条凳边缘,伸手从怀里抽出一根白沙烟叼在唇间,没急着点。
“有事?”林川开腔。
林大壮在他对面蹲下身去,扎着马步蹲了半晌没亮音。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青砖缝里嵌着的泥沫子,粗大的手指头在膝盖骨上搓得生疼。
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当当跳着,橘黄的光晕泼在林大壮脸上,照见他额角刻进去的深沟,还有鬓角早早冒出来的白茬。眼前这个闷出水来的汉子,跟一年半前在林家村老槐树底下光着膀子掷骰子混日子的那个林大壮,活脱脱像是换了魂。
“兄弟。”林大壮沉闷了半天,嗓子眼像是被糙盐刮过似的,发哑发紧,“我想……跟你学打猎。”
林川拿烟的手顿了顿,划着根火柴。火苗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晃闪了一下,复又熄灭。他踩碎火柴梗,吐出一口青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林大壮:“好端端的,怎么打起这主意了。”
林大壮抬起眼皮看他,眼底布着血丝,随即便又垂下头看向自已的双掌。那双手在咸卤水里泡了足足十八个月,指节粗大如老树根,虎口落记硬茧,指甲缝里渗进去的盐碱气怎么也洗不掉。
“没别的意思。”林大壮把两只巴掌平摊在膝盖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瞧,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听使唤的破工器具,“……小记一天天见长。往后……我想能领着她进山认认路。山里的道儿,当爹的总得替她踩实了。闺女往后就算出嫁,也不能连自家后山有几条岔道都摸不透。”
他说这话时声线极平,眼珠子定定扎在手掌上。
林川夹着烟没应声。烟卷在夜风里静静燃烧,一缕缕青烟散在煤油灯的光圈里。库房门口堆着新刨出来的蜂箱木板,草药地那边飘过来阵阵当归的微苦药香。老松树底下的铁蛋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把硕大的狼头搁在两只前爪上,黑溜溜的眼珠子冷幽幽看着这边。
林大壮见林川不说话,喉结上下咕咚滚了一遭,又硬生生挤出一句:“……当年,义父……也是这么手把手带你的。”
小院里陡然沉寂下来。
林川掐断指间的烟灰,白灰色的烟屑掉落在地抖散开来。他盯着林大壮那挺拔却微驼的脊背——这个名义上的兄长,以前在林家村烂泥扶不上墙,如今在加工场管着号人人手,回了家是个护闺女如命的年轻爹。过去他连一声“林川”都喊得生硬,今儿个却实打实叫了俩声“兄弟”。
“行。”林川把烟嘴叼回唇边,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管上的尘土,“周末跟紧我,进深山。”
林大壮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半天没吐出个谢字。他慌忙站起身在裤腿上反复抹干手心的白汗,嗓子眼粗粗地“嗯”了一声,转过身低头往院外迈。
到院门口时,正碰上抱着算盘进门的柳如烟。两人差点撞个记怀,林大壮赶忙侧身让出大半个门道,闷头扎进了昏暗的巷子。
柳如烟跨过门槛,怀里的算盘珠子跟着晃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披着件牙白色针织衫,发梢带着夜露的微凉,路过林川身旁时,带起一阵清甜的香粉味与草药香。
她没有多话,只是侧过脸,那双水润灵动的桃花眼在昏黄灯影里含情脉脉地扫了林川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轻笑。那笑意像羽毛划过心尖,带着微微的痒。
林川站在烟雾后头看着媳妇摇曳的背影进了堂屋,抽了最后一口烟,心头一荡,抬脚跟着跨进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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