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川就起来了。
晨风里带着深秋的透骨凉。他在院子里抽查两把猎刀的刃口,拇指指腹顺着刀锋极慢地刮过,发出极轻的铮鸣。皮鞘扣死,牛皮水囊灌得滚圆沉实。铁蛋趴在老松树底下,眼皮耷拉着,粗壮的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打了个大哈欠站起来抖毛。
林大壮跨进加工场大门时,天边才刚撕开一线鱼肚白。
他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粗布褂子,胶鞋带勒得死紧,肩上挎了个油渍斑斑的帆布袋,鼓鼓囊囊装着李翠翠天不亮起来蒸的热苞米饼子。大壮站在院里,两只手下意识在裤缝上蹭了蹭,神情拘谨得发僵。
林川没废话,从墙根拎起一把用旧牛皮紧裹着的短柄猎刀,反手递过去。
“握紧,山里石头滑,不比平地。”林川弯腰解开铁蛋的皮绳,猎犬窜出半步,警惕地竖起耳朵,“跟紧了。”
后山的小路从南坡老松树底下分岔,斜切过蜂场,一头扎进遮天蔽日的深林子里。晨雾浓得像生石灰浆,杂草和松针上的冷露水直往裤腿里渗,冰凉彻骨。林川在前面开路,步子不见快,脚底下却极稳,落在湿滑的枯枝碎石上无声无息。
林大壮跟在后头,没出两里地,嗓子眼里就泛起了铁锈味。脚下的老树根盘根错节,浮土底下净是尖石头。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脚下,越怕踩空越是慌乱,脚踝冷不丁被一根老藤绊住,整个人往前猛地一扑,膝盖重重磕在树干上,震得整棵杂木树上的冷露兜头泼了下来。
林川步子停了,背影立在晨雾里,回头看了过来。
林大壮手掌撑着粗粝的树皮爬起来,掌心全被沙石硌出了红印,膝盖处粗布裤子磨破了一块,渗出星星点点的暗红。他脸上挂不住,慌忙拿脏袖子去擦额头上的冷汗,闷声咬牙:“……没事。”
铁蛋停在五步开外,鼻尖贴着地嗅了嗅,回头扫了他一眼。
“走山路别拿眼珠子钉在脚面下。”林川没伸手去扶,声音在浓雾里显得冷硬干脆,“低头看脚,走不出十步就辨不清坎。看前面五步,身子往前倾,脚底下自已会找落点。”
林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按林川说的那样直起腰,把视线放远。前面是一片坡度较缓的油松林,地上积了寸许厚的落针,踩上去虽软,却不打滑。他提着气迈开步子,脚下果然顺当了不少。
翻上半山腰的青石坎时,日头正好撞破东边的山脊。金晃晃的光线斜刺里穿透树冠,在林间切出一道道浮动的光柱。
林川在一块风化的大青石上坐下,解下腰间的水囊扔过去。大壮一把接住,仰头连灌了好几大口,冰凉的山泉水顺着嘴角淌进脖领,把下巴上的黑灰冲出道道白印。他喘着粗气,用手背狠狠抹了把嘴,老老实实把水囊递回林川手边。
林川起身走到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前,猎刀刀尖在向阳面的树皮上轻刮了一道,浓郁呛鼻的松脂清香顿时溢了出来。
“记着这处。”林川拿刀背敲了敲树身,“松树皮朝阳的这面干、裂口硬;背阴那面贴着地气,长湿苔藓。在老林子里转了向,抬头看树皮就能分东南西北。太阳东边起,厚苔藓永远蹲在背阴北面。”
林大壮凑上前,蹲下身子,伸出粗粝的手指摸了摸那层滑腻发凉的青苔,又挪到另一面碰了摸干裂如铁的树皮裂纹。指尖传来的触感分明,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把这些话一字不落死死刻在脑子里。
林川站在一旁看着他蹲在泥地里的背影,眼神微微沉了沉。许多年前,义父也是这般握着柴刀,带着八九岁的自已蹲在深山老林里,一点一点辨树皮、认兽道。那时侯他坐不住,总想撒欢往灌木里钻,义父从不打骂,只等他被荆棘划破了手脚哭着回来,才接着往下教。
往事翻上来,又被山风吹散。
林川收起刀,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阴暗的杂木林边,林川驻足在一丛齐腰高的灌木前,掐下几片椭圆的小青叶。
“嚼一片,含着。”
林大壮伸手接过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一股极冲、极麻的涩味轰然在舌根炸开,呛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舌头发僵,记嘴唾液疯狂往外冒。他喉结抽搐着想吐,被林川冷冷看了一眼,生生给咽了回去。
那股要命的麻劲缓过去后,原先冒烟的嗓子眼竟真的泛起一股凉润,干渴消了大半。
没走多远,林川忽然又蹲下,刀尖挑起腐叶堆里几朵白生生的鲜菌。伞盖有海碗口大,菌褶雪白,水灵灵地透着一股肥嫩劲。
“认得这是什么?”林川问。
大壮蹲下来仔细打量,那蘑菇干净周正,比集市上卖的口蘑看着还要喜人,他老实摇了摇头。
“白毒伞。”林川腕子一翻,刀尖利落地切断菌柄,断口处登时渗出乳白的浓浆,黏在冷钢刀刃上,“吃下一钱,神仙也抬不出这片山。”
林大壮眼皮狠狠一跳,后背汗毛瞬间炸起,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屏住了。从这之后,路边哪怕长出再水灵的野物,他连眼角风都不敢多扫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