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镇邮电所老接线员亲自蹬着二八大杠送上来的。
那天林川正蹲在加工场院子里,跟张铁栓核对百货大楼头一批货的清单。腊肉条码了整整二十箱,野椴树蜂蜜装了十五大坛,玻璃罐子在深秋的艳阳底下反着油润润的金光。老接线员的车铃铛从村口一路脆生生响到院门口,单脚撑地车都没停稳,就从斜挎的绿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信封边角被西北的风沙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贴着一排盖着军区三角邮戳的花绿邮票。
“林村长!西北军区来的大信封,寄信人落款是顾明远!”
林川手里的铅笔尖猛地一顿,顺手把清单塞给张铁栓,几步跨过去接了信。
信封背面封口处用浆糊黏得结结实实,上面赫然盖着军区驻地的暗红钢印,日期是半个月前的。林川用拇指粗粝的指腹沿着封口轻轻挑开,抽出厚厚一沓信纸。纸面上是顾明远那笔熟悉的硬瘦钢笔字,一笔一划像刀刻进石板里似的,纸背摸上去全是笔尖戳出来的凸痕。
信的开头连半句客套都没有:
“兄弟,见字如面。我到西北快半年了。这边的风沙比预想的大,头一个月嘴里天天嚼沙子,咽口唾沫都剌嗓子,如今皮糙肉厚,也习惯了。军区负责的这处遗址是汉代屯田边城,埋在戈壁滩地下三米深。我带了十二个人的分队,专门清理东城墙和城门遗址。夯土层里的苇草痕迹清清楚楚,城门洞里挖出了两扇胡杨木门的残件,铁门钉锈得跟戈壁滩上的黑石头一样硬。”
林川在条凳上坐下来,目光走得很慢。
顾明远写信还是那副老派考古人的调子,层位、遗存、器物,一条条列得清爽分明。他写戈壁滩的狂风黑天拔地刮一整宿,第二天掀开被窝枕头底下能扫出一捧细黄沙,洗脸水浑得像泥浆;他写队里年轻娃蹲在探方里拿着细毛刷一点点扫土,清出来的汉代陶片堆了十几筐;写城东墓地里棺木早烂成了白灰印子,但随葬的环首铁刀依旧铮亮,刀身上能摸出当年铁匠锻打的折叠密纹。
林川看到这里,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火柴擦燃了却忘了凑过去。
他眼前浮出顾明远那副金丝眼镜后头记是血丝的眼,还有那家伙蹲在探方边上、任由风沙把笔记本吹得哗哗作响的轴劲。
信翻到了第二页,字迹莫名松动了些,不再那么绷着。
“遗址清理比预计顺手,队里三十多号人,早上六点出工,下午四点收工,正午最毒的日头里不挖。这边的日头比后山毒得多,晒透了脱皮,我脖子后头已经揭了两层死皮。军区大锅饭白菜粉条炖得烂糊,白面大馒头管饱,但说句实在话,真没你家那口柴火熏出来的腊肉香。”
林川嘴角的烟卷随着笑意抖了抖。他划了第二根火柴把烟点着,青蓝色的烟气在微凉的秋风里散开。顾明远在磐石岭住的那阵子,平日里斯文得连说话都轻声细气,可一坐上饭桌,每顿都得切一整盘肥瘦相间的腊肉,蒸得流油,夹在苞米面窝窝里能连吞三个。
“在戈壁滩这半年,夜里让梦就两件事:一是后山溶洞那批没来得及深挖的遗存,二就是你家灶台上的腊肉。前几天半夜梦见自已回了磐石岭,正坐在你院子里啃肉骨头,醒过来嘴里嚼的全是戈壁滩的冷沙子。”
张铁栓从库房探出半个身子,见林川叼着烟对着几张纸笑得肩膀直晃,大声问了一句:“川子,谁来的信啊?乐成这样。”
“顾明远的。”林川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着轻快。
张铁栓一听是顾干部,咂咂嘴缩回脑袋,嘴里还嘀咕着读书人写信就是字多。
信翻到第三页,笔锋骤然收紧,透出顾明远谈及专业时特有的严谨。
“说正事。军区的发掘任务有望提前收工,主l遗址再有半年就能让完封箱。我已经跟单位通了两次长途,正式递了调回磐石岭工作站的申请。后山溶洞属于战国中晚期的楚文化祭祀遗存,去年咱俩只摸了入口和表层,地下空腔的深度发掘、刻符完整释读、青铜铭文比对都压着没动。这摊活我不接,别人摸不透。单位领导初步松了口,等西北任务一完,手续立马办。”
“如果顺当,明年深秋,我就能回磐石岭。”
林川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明年秋天!那就是说再熬过一个冬春,那个戴眼镜的倔种就能重新踩上后山那条石子路。他拿食指关节在“明年深秋”那四个字上重重蹭了一下,烟雾缭绕里,眼底全是亮光。
信的末尾,顾明远的字迹忽然变得有些迟疑。原本工整密集的字距拉宽了,钢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几个极深的墨水洇点,显然是落笔时犹豫了半晌。
林川目光落下去,第一行字就让他眉头扬了起来。
“兄弟,我在西北遇着一个人。”
林川往前凑了凑身子。
“也是队里的,姓沈,叫沈丹青,二十八岁,西北大学考古系毕业,分到军区遗址组快两年了。她专攻汉代屯戍制度,跟我手头的城防课题严丝合缝。人特别踏实,脾气沉,性子极直,在戈壁滩探方里一蹲就是一整天,风沙砸在脸上连睫毛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认识她这几个月,觉得这个人顶好。不是场面话,是骨子里的好。我们一道出了几趟外勤,翻旧档查残简,她是真把考古当命护着,不是混饭吃。我们很谈得来。”
“等我回磐石岭,想带她一道回去看看。看看后山溶洞,看看你替国家守下的那座大山,也……让你见见她。”
林川把信纸往大腿上一拍,嘴里的烟灰震落下来,忍不住低低笑骂出声:“好你个顾明远,铁树真他娘的开花了!”
在磐石岭的时侯,顾明远整天跟块冷石头似的,除了烂陶片就是破石头,连村里大娘热情打个招呼他都恨不得退避三舍。如今倒好,戈壁滩的风沙不仅没把他吹干,反而吹出这么一桩春意来。
灶房布帘子一挑,苏婉儿端着一粗瓷大碗刚沏好的野大叶茶走出来。见林川一个人坐在条凳上笑得胸口起伏,她抿了抿唇,放轻脚步走过来,将茶碗搁在八仙桌上。
“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林川抬头看着她。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她白皙干净的侧脸上,细碎的发丝贴在耳边。林川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将她扯到条凳边站着,顺手把信纸递到她眼前:“你瞧瞧,咱们顾大专家在戈壁滩上找着知心人了。”
苏婉儿冷不防被他拉近,鼻尖瞬间钻进男人身上浓烈的烟草味与汗水气息,耳根微微一热,但目光很快被信纸上的字吸了过去。她就着林川的手,垂着眸子细细看完了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