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冷不防被他拉近,鼻尖瞬间钻进男人身上浓烈的烟草味与汗水气息,耳根微微一热,但目光很快被信纸上的字吸了过去。她就着林川的手,垂着眸子细细看完了那一页。
看完,苏婉儿唇角浅浅抿起,眼底漾出一抹极温软的笑意。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吃肉时斯文咬着饼子的顾明远,信里这几句“顶好”、“很谈得来”,隔着关山万里的风沙,那股子笨拙又热烫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顾大哥是个实诚人,”苏婉儿轻声细语,指尖在信纸边缘虚碰了一下,“能让他说出‘极好’的姑娘,定是个顶顶周正的好姑娘。”
两人离得极近,苏婉儿说话时的温软气息几乎拂在林川耳廓上。林川转头看她,黑眸里亮堂堂的,咧嘴一笑:“那是自然!建国!”
丁建国正抱着一捆麻绳从库房出来,冷不防被林川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川哥,咋了?”
“撂下手里的活,骑车去镇上供销社打两瓶好酒——要汾酒,五十三度透瓶香的那种!”
丁建国愣头愣脑看了看正头顶的日头:“这青天白日的打啥酒啊……”
库房门口的张铁栓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磨蹭啥呢!川子让你去就麻溜去,今天有大喜事!”
丁建国嘿嘿笑着把麻绳一扔,跨上自行车一阵风似地冲出了村口。
堂屋门槛边,柳如烟手里抱着厚厚的账本和一把雕花小算盘走了出来。她身段窈窕,穿着掐腰的青色薄棉袄,瞧见丁建国风风火火骑车出去,又瞧见院里林川拉着苏婉儿看信的模样,脚步停在廊下。
她没开口问信里写的啥,只是倚在门框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算盘珠上“啪嗒”拨了一下。目光在林川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落了落,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她在百货大楼预付金那一栏旁边,提笔落下一行清秀的小楷备注,笔尖悬了半秒,又轻轻收回。
林川难得高兴得像个毛头小子,她便也由着这院子里的喜气漫开。
黄昏降下来的时侯,后山的山风卷着松涛声涌进院子。
丁建国把自行车扎在老松树下,后座上绑着两瓶裹着金黄稻草的五十三度汾酒。
灶房里油烟升腾,苏婉儿系着蓝印花布围裙忙活得脚不沾地。一盘腊肉切得薄如蝉翼,蒸得晶莹透亮,整整齐齐码在大瓷碗里;一盘土鸡蛋摊得金黄焦香;一碟子红油拌的干腌萝卜丝脆生生的,大铁锅里焖的苞米杂粮饭喷香扑鼻。
八仙桌正对着老松树的方向,特意多摆了一副干净的粗瓷碗筷。那是当年顾明远在加工场搭伙时雷打不动的位置。
林川抬手“啵”的一声拔开汾酒的木塞子,浓郁纯正的酒香瞬间在清冷的晚风里炸开。他倒了记记两粗瓷茶碗,一碗端端正正推在那个空座前,另一碗端在自已手里。
五十三度的清冽酒液在粗瓷碗里晃荡,映着头顶初上的暮色。
林川端着酒碗,隔着桌子对着那个空位重重比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仰头就是一大口!
“咳……痛快!”
滚烫辛辣的酒液如通一团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激得浑身毛孔骤然张开。林川抹了一把嘴角,眼眶被酒气冲得微红。
趴在老松树底下的猎犬铁蛋被酒味冲得抬了抬头,尾巴在青石板上“啪啪”扫了两下,又把下巴枕回爪子上。
苏婉儿坐在林川身侧,没劝他少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两片最厚实透亮的肥瘦腊肉,轻轻搁进他碗里的苞米饭上,眼神温润如水。
柳如烟坐在桌子另一头,端着小茶碗抿了一口,眸光在林川发红的脸颊上转了一圈,轻声道:“明年秋天,后山那批新蜜和最好的熏肉,我提前扣下两成不走省城。等顾专家带沈姑娘进山,咱们不能让人家挑出半点小气来。”
林川转头看向柳如烟,咧嘴一笑,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烈酒一饮而尽。
三千多里西北戈壁,黄沙漫天。
明年深秋,这漫长的山路尽头,自有人踏着秋霜归来。
夜深了,林川把信纸细致地折好,重新塞回那个磨起毛边的牛皮纸封套里,踩着板凳将它放进了堂屋大立柜的最顶格。那里头,顾明远当年留下的硬皮发掘手记正静静躺着,封皮上的墨水味与信封上的西北风沙味融在一处。
他关上柜门,熄了堂屋的煤油灯,踱步走到院里的老松树下。
夜空如洗,后山黑黢黢的山脊线在深秋的冷月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风吹来,松脂香混着泥土气直往肺里钻。
林川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眼神清亮。
明年深秋。
老子在磐石岭,备好酒肉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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