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柳如烟把最后一本账本合上,算盘珠子脆生生拨完最后一颗,“啪”的一声轻响,在账本末页写下一个规规整整的数字。
加工场的灶房里飘出蒸糯米年糕的甜香味,刘翠花正往蒸笼底下添松枝柴火,火苗子蹿起来舔着锅底,滚烫的蒸汽从笼屉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把堂屋的窗纸熏得温软潮润。
林川坐在堂屋条凳的一头,就着煤油灯微黄的光晕把柳如烟算好的账本接过来。纸页上墨迹还没干透,柳如烟递过来时指尖微微一顿,两人的指腹在粗糙的毛边纸沿上极轻地擦过半寸。林川抬眼,柳如烟却已经收回了手,把耳边垂下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白净小巧的耳廓在昏黄灯影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
纸面上密密麻麻列着一排排数字:华贸外贸全年出货的腊肉和蜂蜜、供销社三个试点县九个月的供货账、省城百货大楼的月供货款、县城镇上两个铺子的零售额。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金额,算盘珠子核了三遍,一分不差。全年总收入十八万多,扣除收猪成本、人工工钱、包装料钱、运输杂费和扩建投入,净利五万出头。
这个数字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
林川把账本搁在桌沿,从兜里掏出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青灰色的烟雾从唇齿间吐出来,在两人寸许的距离间缓缓散开。
柳如烟没躲那烟气,反倒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从布包里抽出一本单独记的全村账。她翻到最后一页,葱白如玉的手指虚按在账末,钢笔尖在纸上悬了悬,洇出一小点墨渍。
“林厂长,”她压低了嗓音,声音被灶房的蒸汽浸得有些软,带着点笑意,“磐石岭今年的底子,我可一笔笔都给你算透了。”
林川就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两人靠得极近,他能闻见她衣领上淡淡的雪花膏清香,混着干燥的账页纸墨味。磐石岭一百二十户人家,今年在加工场、蜂场、草药地、收猪网和运输线上干活领工钱的壮劳力和妇女劳力加起来将近两百口人。加上各家各户自已养蜂收蜜、采草药卖给加工场、养猪卖给林家屠宰的钱,全村人均收入从两年前的不到五十块涨到了两百多块。
柳如烟在旁边用红笔写了几个工工整整的小字:全县行政村前十。
林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骨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半晌没说话。两年前磐石岭还是十里八乡倒数的穷山沟,村里的壮劳力往外跑得一个不剩,老弱妇孺守着几亩薄田熬日子。现在不光本村的劳力不够用了,还得从周边十六个村往这边送货送人。
柳如烟看着他硬朗下颌上线条分明的侧脸,眸光在灯花里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利落地将算盘立起,“哗啦”一声抹平了算珠,退回了属于账房先生该有的方寸之外。
腊月二十六,张铁栓从镇上回来的时侯自行车后座绑了三个麻袋,麻袋里装着红纸包好的腊肉条、玻璃瓶装的秋蜜和干草药包。每份五斤腊肉两斤蜂蜜一包草药,红纸上拿毛笔写了“磐石岭加工场年货”几个大字。林川让张铁栓带人挨家挨户送,一百二十户一户不落。
张铁栓蹬着自行车从村东头骑到村西头,车铃铛响得跟催命似的。送到张德贵家的时侯,老头子正蹲在院子门口拿铁锤凿一块青石板。石板两尺宽三尺长,边角凿得整整齐齐,正面拿凿子刻了几个大字,字痕深得能塞进小拇指。
张德贵抬头看见张铁栓车后座的年货,把铁锤搁在地上擦了把脸上的汗,摆摆手说他家那份不用给了,留给加工场几个新来的帮工家里寄回去。张铁栓把年货硬塞在他家门墩上,一踩脚踏板飞快地跑了,清脆的车铃铛声在老松树底下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腊月二十八早上,林川刚从加工场出来就看见村口老银杏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张德贵和几个老人站在人群中间,那块凿了字的青石板已经稳稳当当立在了树底下的土台子上。
石板正面刻着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磐石岭猎王路。
底下还有一行规整的小字:甲寅年秋月村民敬立。
石板的底座是用后山青石砌的,缝子里灌了水泥浆,砌得结结实实。张德贵蹲在石碑边上拿抹布擦石板面上的石粉子,擦得仔细,连字痕缝里的灰都给抠了出来。他抬头看见林川走过来,站起来把抹布往腰里一掖,粗糙记是老茧的手拍了两下石板的顶沿,说这条路修的时侯林川带着村里人扛了半个月的石头,后山新路通了以后全村的山货往外运省了一半时辰,这条路就该叫这个名字。
林川站在石碑前面,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定定看了好一会。山风吹过来,把老银杏树上的枯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几片黄叶子落在石板上,被张德贵伸手轻轻拂掉了。林川转过身往加工场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看,那六个字在冬日的晨光里轮廓清晰,石板的颜色跟老银杏树的苍老树干浑然一l,像许多年前就扎根在那似的。
除夕这天,从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忙活。
苏婉儿起得极早,灶房里的糯米粉是头天晚上泡好磨出来的,和了红糖和碎红枣,上笼蒸了两炷香的工夫。滚烫的甜香热气顺着门缝涌进院子里,把老松树底下的寒气都驱散了大半。铁蛋趴在树根边上,黑鼻头抽动了两下,粗尾巴在雪地里扫得砰砰响。
屋里头,邹巧妹把林山和林河的新棉袄从柜子里翻出来。两个小子一人一件,都是藏蓝洋布面、絮了二道新棉花的,针脚缝得又密又匀净。林山已经一岁半了,穿上新棉袄在屋里蹬蹬蹬跑来跑去,虎头棉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响。林河刚记一岁,被邹巧妹抱在怀里,胖乎乎的小手还在伸着去够哥哥的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