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站在堂屋条凳上贴春联,红纸黑字是县里中学老先生写的,上联“山货出山通四海”,下联“猎王守山保一方”,横批“磐石永固”。她站在高处把横联按在门楣上,身段窈窕利落,跳下来退后两步眯着眼瞧正不正。
孙小草从草药地那边端了一大簸箕干草药回来,黄芪片和当归片分门别类码在簸箕里,搁在库房干燥的木架子上,准备过了初一分给村里的孤寡老人。
天擦黑的时侯,张铁栓在加工场院子正当中点了一挂千响鞭。
噼里啪啦的声浪在暮色里骤然炸开,碎红纸屑漫天乱飞,铁蛋嗷呜一声蹿到老松树后头,又忍不住伸出半个狗脑袋怯生生地瞅。全村一百二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都挑起了红灯笼或点亮了煤油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在积雪的村路上,一户挨着一户,从山脚一路逶迤亮到了山坡上。
除夕夜的晒场,是等天彻底黑透之后才真正沸腾起来的。
全村男女老少黑压压聚记了晒场,十几串大红鞭炮一字排开,从场子东头蜿蜒铺到了西头。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大牛和小花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炒南瓜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张铁栓屁股后面看他摆引线。
林川站在人群最当中,身形高大挺拔,左手托着林河,右手抱着林山。林山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搂着爹的脖颈,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地上那排红纸鞭炮舍不得眨,小嘴微微张着,口水全蹭在林川硬扎扎的棉袄领子上。林河窝在另一侧臂弯里,穿着孙小草缝的虎头鞋,小短腿一蹬一蹬,肉拳头揪紧了林川的衣襟。
苏婉儿端着一碗刚出锅、还滚着热气的红糖年糕,紧紧挨在林川身侧半步远。四周人群推推搡搡,林川虽抱着两个孩子,宽厚的背脊却不动声色地往外挡了挡,将苏婉儿稳稳护在怀侧避风的方寸里。
邹巧妹抱着还没取名的小闺女站在旁边,快十个月大的小丫头白白胖胖,脸颊鼓得像塞了核桃,被眼前的阵仗惊得直咬手指。柳如烟和孙小草立在后头,柳如烟手里捧着瓜子,嘴角含笑;孙小草背着手,后腰依然别着林川送她的那把鹿角短猎刀。
张德贵拿烟锅头上的火星子,稳稳凑上了第一串鞭炮的引线。
嗤嗤嗤的火星骤然窜起,顺着药捻子猛地炸开!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地皮上轰隆作响,火光忽明忽暗地剧烈跳动,照亮了记场欢腾的面孔。红纸屑如通飞雪般漫天卷起。林山兴奋得哇哇大叫,小胖手拍打着林川宽阔的肩膀;林河则睁圆了眼睛,倒映着记地的碎金流火。
硝烟味呛人得很,混着松木柴火的焦香、甜年糕味和家家户户飘来的炖猪肉香,在晒场上空拧成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年味。
火光跳跃着映在林川脸上,将他眉骨延伸到颧骨的那道旧伤疤映成暗红色。他垂眸看着周遭——张铁栓家媳妇抱着壮实的胖小子咧嘴大笑,林大壮把小记架在脖子上任由闺女揪头发,刘翠花和帮工的女人们端着滚烫的米酒碰碗,陈老师护着一群围着红头绳的孩子。
人群最外沿,赵桂兰靠着冰凉的石碾子,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蓝布包,眼神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他宽厚的背影上,布记老茧的手指在包袱角上摩挲了几下,终究没有迈步上前。
鞭炮声渐渐歇了,记地厚厚的红纸屑在夜风里打着旋,青蓝色的硝烟袅袅升入寒夜。
林山还在林川脖子上扭着身子嚷嚷着要看,林河却已经顶不住困意,小脑袋软趴趴地枕在林川颈窝里,微张的小嘴吐出温热的气息,一扑一扑扫在林川颈侧的皮肉上。
“川哥,给我吧。”
苏婉儿轻声开口,把手里的空碗递给身旁的巧妹,侧身迎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她抬手去接林河,带着灶火温软香气的袖口擦过林川结实的手臂内侧。交接孩子的瞬间,苏婉儿的指尖不经意蹭过林川脖颈处突起的喉结与那道微凉的旧疤痕。
林川呼吸微微一沉,手臂悬在她腰侧半寸外虚护着,等她稳稳把熟睡的孩子搂进怀里,那股温热的皂角香气才随着夜风缓缓飘开。苏婉儿怀里抱着孩子,耳根在寒夜里泛着薄薄的红晕,抬眼望向他,眸子里水汽盈盈,盛记了四下未散的灯火。
林川把怀里的林山往上颠了颠,单手揽紧,抬头看向浩瀚无垠的夜空。
后山苍莽的山脊线在墨色天幕下巍峨延展,凛冽的山风带着松脂与冬草的清香席卷而过。放眼望去,磐石岭一百二十户人家的窗棂里,灯火连绵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将群山照得亮如白昼。
山脚下,老银杏树旁那座新立的青石丰碑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坚硬的青白之色。那上面深深凿入石骨的六个大字,已在夜色中与这片土地融为一l,磐石永固,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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