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刚过完没几天,正月十五的元宵还没吃完,韩文斌就到了磐石岭。
他是坐省供销总社的吉普车来的,车停在村口老银杏树底下,车门一开,韩文斌从后座钻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面上印着省供销总社几个红字。他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的皮鞋沾了泥路上的湿泥,拿手帕擦了两下才往加工场走。
林川正蹲在条凳上跟张铁栓说开春收猪的事。加工场院子里晾着新腌的腊肉条,松枝烟熏的青烟从烟熏房房檐底下冒出来,混着卤水的咸香味在院子里铺了一层。铁蛋趴在老松树底下,耳朵一竖先听见了村口的汽车动静,抬起头往那边扫了一眼,粗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韩文斌进了院子,先把公文包搁在八仙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文件纸挺括,抬头印着省供销合作总社的红色大印,底下盖着钢印,印泥还是鲜红的。
“林村长,省里的正式通知下来了。”韩文斌把文件压在林川面前,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封皮上印着“全省供销系统入网企业名册”,“磐石岭山货正式纳入省供销网络推荐产品目录。这意味着你家的腊肉和蜂蜜,可以光明正大进全省三百一十七个基层供销社门店。”
林川把嘴角的半截旱烟拿下来,伸手把那份红头文件接过来。纸张边缘擦过粗糙的指腹,字印得工整,红章鲜明。大致意思是经省供销总社考察审核,磐石岭加工场的腊肉、蜂蜜符合省级入网标准,即日起纳入推荐采购目录,各市县供销社按需订货。
他把文件压在桌角,没吭声,只是撩起眼皮看着韩文斌。
韩文斌又抽出一张采购科的单子递过去:“这是第一批全省铺货的预估单:腊肉五千斤,蜂蜜两千斤。交货期四十五天,货款走特批的三十天周期。”
“五千斤。”林川在嘴里嚼了嚼这三个字。
张铁栓正拎着两条挂着油霜的五花肉路过,搭眼扫见单子上的数,脚下一绊,差点撞在门框上。加工场现在连轴转,一个月顶天出两千五百斤,供销社试点和百货大楼的四千五百斤已经是把人当牲口使才勉强凑齐。韩文斌这一张嘴,直接要翻倍。
“韩科员,这事儿大,我得回屋跟家里人盘盘底子。”林川把烟屁股按在桌沿上掐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烟灰。
韩文斌自无不可,带了换洗衣服去村部安置。
林川把红头文件和采购单卷在一起捏在手里,大步进了堂屋。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噼啪爆了个细小的火星子。柳如烟坐在八仙桌前拢着账,齐耳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后颈,在微暗的屋里晃得人眼热。她指尖细长白嫩,拨着算盘珠子噼啪脆响,账本上记着开春要出的货。
苏婉儿刚从灶房挑帘子进来,手里托着个粗瓷大茶壶,热气顺着壶嘴往上冒。见林川进门,她眼底一软,碎步迎上来,身上还带着灶火暖烘烘的柴木香。
“外头冷,先润润嗓子。”苏婉儿倒了碗热茶递到他手边,指尖递过去时,微凉的葱白手指不经意蹭过林川温热干燥的手背,两人动作俱是微微一顿。苏婉儿眼睫轻颤了一下,不露声色地收回手,把另一碗推到柳如烟跟前。
林川在条凳上坐下,把那两张薄纸平铺在八仙桌中央。
柳如烟手底下的算盘声停了。她探过身来看,胸前蓝布衫绷出一段紧致弧线,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合着茶水的热气,直往林川鼻端钻。她扫了两眼采购单,柳叶眉微微挑了起来,掀起眼皮乜了林川一眼:“五千斤?你倒是真敢往屋里领。加工场现在一个月记打记算两千五百斤,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两头催,再加五千斤,哪怕把灶房都填成腌肉池子,人也得活活累死在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