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拿帕子擦了擦桌沿的水渍，轻声道：“量再大，也不能砸了‘磐石岭’这块招牌。肉腌不够日子、松枝熏不够火侯，端出去就是糊弄人。”

林川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热茶，目光在两个女人脸上转了一圈，嗓音微沉：“那依你们的意思？”

“分两批走。”柳如烟身子往前凑了凑，葱白的手指直接点在采购单的空白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头一个月先供三千斤试水，全省三百多个点撒下去，看哪边动得快、哪边压货。等第二个月各地反馈上来了，再按单子加量。咱们既不把省里的路堵死，也不至于一下子把脖子套进死胡通。”

她说话时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林川搭在桌面的手腕上。

林川盯着她被炭火映得微红的侧脸，嘴角勾了一下，眼神沉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就照如烟说的办。”

柳如烟被他瞧得耳根子微热，慌忙避开视线，抽了支英雄钢笔，翻过采购单的背面，刷刷写下一份详尽的供货细则。字迹清秀却极有骨力：首批三千斤腊肉、一千斤蜂蜜，三十天交货；预留后批产能，货款三十天结清。

写完，她把单子推到林川胸口前，眼波流转：“签字吧，林大村长。”

林川拔开笔帽，就着她的字迹在底下签了大名。苏婉儿从里屋柜子里取出林川的木质私章和一盒红印泥，走过来时裙摆微晃。她弯下腰，一手轻轻按住单子下沿，另一手将印章递到林川掌心。

两人手掌交叠的瞬间，林川的大手反客为主，微微用力，裹着苏婉儿柔软微凉的小手一通握住章柄。

苏婉儿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咚咚撞了两下，面颊登时飞上一抹薄红，想抽手却被他掌心的厚茧磨得浑身发软。林川神色自若，就着握着她的姿势，沉稳地将印章蘸了红泥，“啪”地一声，严严实实盖在自已的名字旁边。

鲜红的印记落在白纸黑字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川松开手，苏婉儿慌忙退了半步，把手背在身后，指尖还在微微发烫，低着头去收拾茶碗，耳垂红得像要滴血。柳如烟在对面冷眼瞧着，嘴角抿着笑，算盘珠子在手里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当天晚上，林川把方案递给韩文斌。煤油灯下，韩文斌盯着那份条理分明、甚至比省里考虑得还要周全的字据，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头：“行，三千斤就三千斤！你林川办事稳当，省里要的就是这股稳劲。后面追加的单子，我亲自替你盯。”

翌日清晨，省里的吉普车吐着白烟，在村口老银杏树下碾出两道深深的泥印子，晃晃悠悠钻进晨雾里没了影。

林川一个人站在村口，山风刮在脸上割生生得疼。铁蛋绕着他裤管打转。

他转过身，抬眼望向后山绵延起伏的山脊线。松林上的白霜被初升的日头一打，亮得晃人眼。首批三千斤他能啃下，可一旦全省铺开，往后的口子只会越来越大。

林川紧了紧棉袄领口，眼底那股野劲被这冷风一吹，彻底烧了起来——他得扩产，得把这磐石岭的山货，真正铺记整座关东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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