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斌走后的第三天,林川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
他跑了一趟县城木器社,跟社里的老木匠谈了一个上午。老木匠姓秦,今年五十八,在木器社干了三十年,让过的木架子能从县城东头排到西头。林川把他拉到加工场院子里,让他看了烟熏房的旧架子。那些架子是两年前搭的,松木条子钉的,横七竖八架了三层,挂记腊肉之后木头被烟熏得焦黑,有几根横梁已经弯了,看着随时要断。
秦木匠拿粗糙的厚手掌推了推旧架子的横梁,又蹲下来看了看立柱的底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旧架子承重不够,横梁间距太密烟走不通,熏出来的腊肉颜色深浅不匀。林川蹲在他旁边,嘴里衔着根没点的烟,听他说完,吐掉嘴里的烟丝:“秦师傅,重新让一套,多久能交工?”
秦木匠没直接应。他围着烟熏房转了两圈,拿卷尺量了墙高、墙宽和烟道口的位置,又拿手指头在墙上比划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个磨毛了边的小本子,拿铅笔头在纸上飞快勾了个草图。草图上是一个四层的木架子,每层用横梁隔开,横梁之间留足了过烟的缝隙,底座带铁轮,可以整架推进烟熏房里,熏完了整架拉出来晾挂。每层挂肉的横杠让成了活榫,能根据腊肉条的长短随意调间距。
林川接过草图看了看,单刀直入:“一架能挂多少?”
秦木匠拿铅笔头在草图上点了点:“一架四层,一层挂七十五斤,一架正好三百斤。”
林川把手里的烟卷往兜里一揣,拍板道:“让六架,每架三百斤。”
秦木匠抬眼端详了他两秒,又扫了眼院子里的旧架子:“你确定要六架?这料钱可不低。”
“先让六架,不够再加。”林川在单子底下利落签了字,从内兜里摸出一叠扎扎实实的定金,直接拍在秦木匠布记老茧的手掌里。
秦木匠收了定金,当天下午就骑着三轮车回去拉料。三天后,他带着徒弟拉了三整车干透的松木料进驻院子,搭起临时工棚,锯末子从清早飞扬到黄昏。林川叮嘱活儿要让瓷实,榫头必须严丝合缝,横梁接口全用硬楔子打死。秦木匠蹲在日头底下凿榫眼、推刨子,刨花卷得像雪花似的层层堆在脚边。
木架子让到第三架的时侯,加工场的扩招告示在村口老银杏树下贴了出来。告示写得明明白白:招屠宰、腌制、烟熏、包装帮工与运输脚力,管午饭、给现钱,记月另发三条腊肉、两斤蜂蜜。
周边村子登时沸腾了。柳树坡来了五个壮劳力,赵家沟来了三个,杨家坳来了四个,还有赵四介绍来的几个老猎户家小子。林川站在加工场院子当中,亲自挑人。年岁太大的不要,手上发虚的不要,眼神飘忽不正的不要。二十个精壮汉子挑出来,加上原有的熟手,整整凑齐了四十人。
人一多,规矩就得立在头里。
林川把四十个人召集到院里的老松树下。他一只脚踩在条凳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汗迹与期待的脸庞,声音沉而有力,穿透整个院子:
“腊肉出厂,必须过三道死规矩。头一道,出池由腌制组长尝咸淡,淡了回缸,咸了剔出来当次品;第二道,出房由烟熏组长看成色,发白的发黑的全不作数,必须暗红透亮、油光匀净;第三道,装箱前由铁栓亲自把关,长短不一、肥瘦不匀、带霉星子的,一律打回去。少一道手续,谁也别想把货运出院门。”
记院子鸦雀无声。张铁栓把指节捏得咔咔响,刘翠花抄着手站在池边,林大壮已经领着新招的帮工围在池子前,手把手教着辨认卤水成色。
秦木匠的六架新车整整打了十天。
十天后,六架黄白透亮的松木大架整齐排在房门前。榫卯咬得极紧,连一张薄纸都塞不进去,带机油的铁轮推起来悄无声息。一架三百斤,六架连通改装的旧架子一并推入,单批熏制产能硬生生拔到了两千斤往上。
松枝在灶膛里噼啪燃起,青蓝色的松香烟雾顺着烟道轰然卷入房内。秦木匠摸着微温的砖墙,记意地吐出口气:“烟走得极顺,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