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堂屋里的煤油灯芯挑得细细的。

柳如烟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账本与一叠发票。工钱、料钱、砖石水泥钱、鲜猪预付款……一笔笔记下来，数字惊心动魄。算盘珠子在她纤白微凉的指尖下清脆地弹动，屋里静得只听见算珠撞击与铅笔在粗纸上的沙沙声。

林川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股干冽的松木香与外头的凉气。他拉开长凳，在柳如烟身侧坐下，顺势俯下身去看账目。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衣料上的气息——他身上的阳刚柴烟气，与她领口处极淡的皂角墨香无声缠裹在一起。

柳如烟握着钢笔的手指下意识微微收紧，笔尖在最底下的赤字上点了点，声音清冷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百货大楼的定金用掉了七成。虽然月结款回得稳，但扩产后工钱翻倍，账面上的活钱只够撑二十来天。”

林川撑着桌沿，手臂虚虚拢在她身侧的桌面。他垂眸扫过那一排排娟秀规整的小楷，目光在柳如烟白皙微垂的后颈处停顿了半秒。屋里的煤油灯光跳动了一下，映得她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慌什么。”林川开了口，嗓音压得又低又稳，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鬓发，“省网发货后三十天必回款。钱一到，先结帮工工钱。砖瓦窑老赵那边铁栓打过招呼，能压一个月账期——天塌不下来，有我顶着。”

柳如烟微垂着眼睫，看着他按在账本旁青筋微显的宽大手掌，方才悬着的心莫名落回了实处。她指尖在算盘上停了半拍，又极克制地将一颗拨错的算珠轻轻推回原位。

“……嗯。”她移开视线，笔尖在账本空白处写下结款日期，嘴角勾起极浅的弧度，“账只要平了，两个月后，资金就能彻底松动。”

林川看了她一眼，直起身收回视线，将兜里未点的烟卷搁在桌角：“早点歇着，别熬坏了眼睛。”

……

正月将尽，省网首批三千斤腊肉与一千斤瓶装蜂蜜全部封箱完毕。

腊肉裹着双层蜡纸，外封印着“磐石岭”三个苍劲大字的厚牛皮纸袋；蜂蜜瓶口封着齐整的蜂蜡，松林商标格外醒目。张铁栓带着几个汉子将整整一卡车货物码得如铁壁一般，粗麻绳在车厢板上勒了三道结结实实的死结。

省供销总社派来的蓝布工服司机核验过单子，在签收单上重重按了红手印。卡车排气管轰出一道白烟，卷着尘土顺着新修的山道稳稳向外开去。

半个月后。

林川正在院里通张铁栓清点新一批生猪，尖锐的自行车铃声一路从村口晃晃悠悠炸响到院门口。

老接线员跳下车，气都没喘匀就从车筐里抽出一张电话记录单，激动得直拍大腿：“林川！省城的加急电报记录！”

泛黄的单子上，圆珠笔迹写得急促凌乱：

“韩文斌来电：首批货铺入三十二个县区供销社，一周内大半售罄！十二个县社紧急追加订单：腊肉两千斤、蜂蜜八百斤！另有八个县社要求紧急调货！省城大店市民指名要买——‘磐石岭’的名号，彻底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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