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后山加工场忙得脚不沾地。
新招的二十个工人已经全顺下了手,八个腌肉池子边上每天从早到晚水花翻响,烟熏房顶上的青烟从晨雾里一直烧到黄昏,就没断过火星。
林川叼着没点着的烟,蹲在院子东头的长条凳上,手里捏着省网第二批追加的订单单子:腊肉两千斤,蜂蜜八百斤,算上百货大楼和三县供销社的日常月供,四月翻春前加工场得稳稳当当交出将近七千斤硬货。
张铁栓从库房钻出来,怀里托着两条新出窑的五花腊肉,“咚”一声搁在八仙桌上让林川过目。腊肉周身皮色暗红透亮,肥肉被松枝油脂煨成了半透明的温润琥珀色,瘦肉纹理根根分明,刚凑近,一股子松针的焦香混着老卤沉香就直往鼻腔里钻。
林川伸手掐了掐瘦肉条的硬度,又翻过来看了眼肥膘的厚度,下巴往下一压:“成色够了,按这个火侯收。”
张铁栓嘿嘿笑着把肉抱回去装木箱,走到半道,脚尖又拐了个弯,忍不住回头往院子西北角那处池子瞄了一眼。
刘翠花正蹲在老池子边上,手里握着根磨得光溜溜的竹签子,一寸一寸翻看着卤水里的浮油。她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了整整两年,从最初跟着老把式学辨咸淡、认汤色,到如今一人带着五个手脚麻利的帮工管着八口大池子,手里的竹签子换了三茬,脚底下那块铺地的老青砖,硬生生被她的厚胶鞋底磨出了一道泛白的凹槽。
她是这院里最早来的那一批。那时侯院子里尽是碎石黄泥,池子拢共才三个,烟熏房不过是用烂松木条子胡乱搭的棚子。如今四十个工人四班倒,秦木匠打的六架排风烟熏架日夜冒香,货送全省三百多家供销社,可她刘翠花依旧是人群里最沉得住声的那一个。
不抢活,不争工分,每天鸡叫头遍就摸到池子边,中午端着糙瓷大碗蹲在门槛上扒拉大锅饭,天擦黑下工铃敲响,还得拿着湿布子把池沿上的白盐霜一点点擦净才肯走。工钱林川主动给涨过两回,她接过去时只是将头埋得极低,指尖在旧围裙上擦了又擦,塞进贴身兜里便继续回去翻肉缸。
刘翠花把竹签子慢慢搁在池沿上。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在系在腰间那条发白的蓝布围裙上擦净了手上的油水与粗盐粒。她站在池子旁,抬眼把这记院子的喧闹望了个遍:南墙根下新来的小伙子正嘿呦嘿呦往架上挂生肉,张铁栓扯着破锣嗓子在对货箱,林大壮光着膀子在搅大缸,木耙子撞在陶沿上发出沉闷踏实的响动。
她低头解开围裙的布带子。这围裙是两年前进场发的,洗得泛了灰白,系带断过的地方用粗麻线仔细缝了两道回针。她把围裙抖平,四角对齐折得方方正正,轻轻放在那块磨出坑的青砖地上,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八仙桌走去。
八仙桌前,柳如烟正坐着核算各县的配额单。她今天穿了件细斜纹的浅蓝衬衫,袖口整齐挽在小臂上,露出截瓷白纤细的腕骨,手里的红木算盘拨得又快又匀,珠子脆响声在春风里格外清爽。林川就倚在桌角边,身子微微前倾,粗粝的指尖顺着账页上的红印章缓缓下移,两人的侧影靠得极近,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烟草味。
察觉到脚步声停在跟前,柳如烟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算盘珠子悄然归位。
林川也抬了眼皮。
刘翠花规规矩矩立在桌前三步远的地界,两手垂在裤缝边,十指微微蜷曲着。她平时找林川,开口不是“卤料该添了”就是“松柴受了潮”,可这会儿,她站得笔直,眼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要谈公事的意思。
“林村长。”刘翠花开了口,嗓子有点哑,那是经年累月被灶火和盐水泡出来的粗哑,“我……跟您回个话。”
林川把嘴里没点的烟拿在手里,直起身子,下巴朝着旁边的竹椅点了点:“坐下说。”
刘翠花没动,视线从桌上那几沓花花绿绿的订单上掠过,最后落回林川脸上。
“我想走了。”
四个字落进风里,平得像深冬结了厚冰的河面。
“回我娘家那个山头去。”刘翠花接着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极实,“在加工场干了整整两年,林村长待我宽厚,攒下的工钱,够我一个人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了。”
院子中央,帮工推着板车轱辘碾过青砖,发出沉沉的“咕噜”声;老松树底下的铁蛋撩起眼皮哼了一声,把下巴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柳如烟握着钢笔的指尖收紧了些,抬眸看了看林川的侧脸,没插话,只是静静敛住了呼吸。
林川没立时应声。春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转动着指间的火柴盒,磷面擦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刘翠花站在那儿,两鬓的白发在晴光下格外扎眼。她手上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渗着洗不脱的暗色盐渍,眼角那几道深刻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林村长,我在这儿……心里头总悬着块石头。”刘翠花吸了口气,像是把压了多年的浊气慢慢吐出来,“当年的事,村里谁都清楚。我那个不争气的兄弟刘大勇滚蛋的时侯,我就该走的。我没走,是舍不得这口安稳饭,也是图加工场的活能堵住自个儿的心思。可干了两年,把手艺传给后生,我这心里……也算能对得起人了。”
她抬起眼,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讨好,就是一个干透了力气活的乡下妇人,把所有债与账都还清之后的坦然。
林川懂。
当年他被那帮人卖去省城,刘翠花是刘家的人,她没递过刀子,但她冷眼旁观过,没敢吱过一声。这两年在腌肉池子边上日晒雨淋,她把自已当成牲口一样死命干,不是为了工钱,是在用骨头里的力气给自已赎当年的那份沉默。
林川沉默了片刻,将火柴盒揣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