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刘翠花重重颔首。
林川转过身,手掌在八仙桌上撑了一下,刚好落在柳如烟身侧。柳如烟顺势将手边的厚账簿推到他手边,两人的指尖在粗糙的账簿纸沿上轻轻一碰,一触即分,却有着极深的默契。
“如烟,把工钱结清。”林川低声道,“按规矩结,当月的全发,再多算两个月的柴炭补贴。”
柳如烟点了点头,素白的手指翻开刘翠花那页工账,算盘再次极轻极快地打响。核完最后一笔,她拉开红木钱匣,点出几张簇新的票子,又配上几张整票,整整齐齐压在桌角推了过去。
刘翠花上前两步接过来,连看也没看,直接整包塞进了贴胸口的内兜。
正要退后,林川的手已经探进了钱匣。他的指掌宽厚温热,抽出一整沓用麻绳扎着的厚票子,顺着桌面缓缓推到了刘翠花手边。
那一沓,比她两年的工钱加起来还要厚得多。
刘翠花僵住了,眼神发颤:“林村长,这……这不行,这坏了规矩。”
“义父那份。”林川声音极沉,像山间滚落的青石,没有半分波澜,“他老人家要还在,也不会让你空着两只手走出这道门。拿着,回娘家置两亩薄田,防身。”
刘翠花的视线钉在那沓钱上。
日光穿过老松树的针叶,斑驳地洒在八仙桌上。两年前她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粗布鞋沾着泥,低着头从林铁柱的义子手里接下一碗糙米饭和一把翻肉缸的木铲;两年后,青砖铺记了院落,她要走,这个年轻的主事人给足了她l面与退路。
刘翠花伸出手,粗糙干裂的手指抖得厉害。她把那沓沉甸甸的钱揽进怀里,死死按在胸口,骨节捏得泛白。
喉咙里像是卡了滚烫的炭块,刘翠花张了张嘴,眼眶骤然泛红,可她硬生生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她深深看了林川一眼。
“铁柱哥……没看错你。”
声不大,落在这记院的松柴香里,却沉得撞人心口。
说完,刘翠花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下一顿,最后侧头望了一眼西北角。那个空出来的老池子边,年轻的帮工正学着她的架势,捏着竹签子认真试探卤水的温度与咸涩。阳光照在那块磨出坑的老青砖上,亮得晃眼。
刘翠花收回视线,背影挺得笔直,一步迈出了加工场的高门槛。蓝布褂子被后山吹来的长风卷起,花白的头发在春阳下泛着光,很快便转过了村头那棵百年老银杏,踏上了出山的新路。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半晌。
张铁栓在库房门口搓着手,欲又止地瞅着林川;几个帮工也放慢了手里的活计,院子里少了那道蹲了两年的身影,空气里的节奏仿佛都空出了一块。
柳如烟将账本合拢,慢慢扣上钢笔帽。她仰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林川略显紧绷的下颌线上,声音轻而柔:“新池子那边,我让小栓去盯着了,出不了乱子。”
林川没吭声,只是掏出火柴,“擦”的一声点着了嘴角叼着的烟。
青白色的烟雾腾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他站在院门前,看着空荡荡的山路尽头,老银杏的新芽在风里簌簌作响。
抽完最后一口,他将烟蒂掐在脚底碾碎,转过身往院子里走,声调恢复了平日的冷定与从容:
“对单子。天黑前,把省网这批货全给我码齐上车。”
“哎!好嘞!”张铁栓洪亮地应了一声。
算盘珠子再度清脆地翻响起来,烟熏房的青烟笔直地钻入长空。日子依旧往前滚,旧账已了,大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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