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走后第三天,陈老师找到了加工场。
那天下午林川正蹲在腌肉池子边上,拿竹签子翻了翻新泡的卤水。张铁栓从院子门口跑进来,说陈老师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林川把竹签子搁在池子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八仙桌旁边。
陈老师站在院子门口,身上的灰布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子。林川让他坐下,让张铁栓倒了碗热茶。陈老师没顾上喝,把牛皮纸袋子沉沉地搁在八仙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作业本。作业本大大小小不重样,有供销社买的田字格本,也有黄草纸自已用棉线钉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学生的名字。
“林村长,学校里现在有三十三个学生了。”陈老师把作业本摊开,拿干燥裂口的手指头点着最上面那本,“柳树坡来了五个,赵家沟来了四个,杨家坳来了三个。娃娃们从早到晚挤在那间教室里,一二三年级坐左边,四五年级坐右边。我上午教左边认字,下午教右边算数,嗓子从早扯到晚,作业批到半夜。”
林川拿起一本作业本翻了翻。封皮上写着“赵小虎”三个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压得很重。翻开里面是算术题,五十以内的加减法,批改的红墨水字迹工工整整。
“我想请林村长再找一个老师。”陈老师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嗓子磨得像沙纸刮木头,“我一个人实在教不过来了。再过两个月还有几个外村的孩子要过来,到时侯三十大几号人挤在一间教室里,一个老师两张嘴也教不过来。”
林川把作业本合上搁回桌上。他掏出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抽了两口,青白烟雾缭绕在眼前。靠陈老师一个人教三十三个孩子的辛苦,他心里有数。那个教室他每个月都去看,夏天闷得跟蒸笼似的,冬天北风从墙缝里灌进来,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写字,手指头冻得通红发紫。
“要男的还是女的。”林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沉声问。
“女的最好。”陈老师说,“一三年级的娃娃年纪太小,女老师细心些,照顾得住。”
林川点了点头,说这事他来解决。
第二天一早林川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他没去教育局,先去找了县小退休的老校长。老校长姓王,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退休之后在家带孙子。林川在他家院子里坐了半个钟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校长听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说他认识一个姑娘,姓方,叫方秀兰,今年二十三岁,县师范学校去年毕业的,分在县小教了一年书,教得不错,就是县小不缺老师,一个月只让她代几节副课。这姑娘心气高,想正经带一个班,听说偏远村子缺老师就跟校长提过两回想去支教,校长没放人。
林川从王校长那里要了方秀兰的地址,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东街。方秀兰家住在一排平房最里头那间,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林川敲门的时侯方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的手臂,手上全是肥皂沫。她听见敲门声,在围裙上擦擦手过来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粗粝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
林川把来意说了。方秀兰听完,那双清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问他磐石岭小学多少个学生、几间教室、有没有黑板、教材够不够。问得很细,一样一样问,林川一样一样答。问到最后,方秀兰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说她要去看一眼。
当天下午方秀兰就跟着林川的自行车后座去了磐石岭。从县城到磐石岭二十多里山路,自行车骑了一个多钟头。到了村口老银杏树底下,方秀兰从后座上跳下来,两条腿都发麻发软,她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抬头看见村小学那排青砖房子,眼睛直了好一会。
学校比她想得小得多。一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排厕所,操场是夯土地,篮球架子是两个木头桩子钉了块破木板。教室里摆着十几条长条桌,桌面被好几茬学生刻得坑坑洼洼,黑板是木板刷了黑漆,漆面已经磨得发白发亮。靠墙角的屋顶上有个脸盆大的破洞,拿油毡布蒙着,山风一吹,油毡布呼啦呼啦响。
方秀兰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圈,目光在那块磨白了的黑板上停了好一会。陈老师正在给三年级的学生上算术课,左手拿着课本右手拿着粉笔,粉笔头短得都快捏不住了。教室里三十三个孩子,大的一桌塞三个,小的一桌塞四个,坐在后排的几个赵家沟来的孩子个子大些,膝盖顶着前桌的木板顶得桌子往前滑。
方秀兰转过身看着林川,极其干脆地说她要留下来。
林川问她有什么要求。方秀兰想了想,说要个住的地方,工钱按代课老师标准给就行。林川当天就让张铁栓带人把学校旁边那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墙壁重新刷了白灰,窗户糊了新绵纸,又从加工场搬了一张条桌一张板凳一张木板床过去。苏婉儿从家里拿了一床新棉被和新褥子,邹巧妹送了一盏煤油灯和两斤煤油,柳如烟把她那套多余的搪瓷脸盆和毛巾也拿了过去。
方秀兰第三天就背着铺盖卷和一口藤条箱子来了。藤条箱子里装着课本、教案本、一支钢笔和一本《新华字典》,字典的封皮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她那天穿了件藏蓝色列宁装,扎着马尾辫,脚上穿了双黑布鞋。村里人听说新老师来了都围在学校门口看,几个婆子交头接耳说她看着太年轻了,不知道能不能管住那帮皮猴子。
方秀兰没让他们嘀咕太久。她进教室第一件事,是把三十三个孩子按年级分了座位,左边一二三年级,右边四五年级,中间空出一条走道。第二件事,她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了自已的名字,方秀兰三个字横平竖直,粉笔字写得比县城小学的老师还漂亮。第三件事,她把手背在身后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底下那帮孩子,说今天第一节课不学课本,教大家唱首歌。
孩子们全呆住了。陈老师教了一年多从来没教过唱歌,他嗓子不好,唱歌跑调能从磐石岭跑到柳树坡去。方秀兰清了清嗓子,开始教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她的声音又清又亮,像山涧里刚化的雪水,干干净净地从教室里淌出来,顺着操场飘进老银杏树底下。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孩子们一开始不敢张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又闭上。方秀兰也不着急,带着他们一句一句唱,唱了三遍之后,坐在第一排的大牛第一个跟上了。他嗓子粗愣愣的,唱走调能拐到后山去,但他唱得特别大声,把旁边的赵家沟几个孩子全带起来了。到第五遍的时侯,教室里三十三个孩子扯着嗓子一起唱,歌声从那个破洞的屋顶里冒出去,飘进了后山松林,连加工场院子里挂腊肉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侧着耳朵听。
方秀兰站在讲台上,马尾辫随着节拍一甩一甩,手里的教鞭当成了指挥棒在空中划着拍子。她唱到“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的时侯,一缕山风正好从窗户里吹进来,吹得她的马尾辫往后飘了一下,也吹得孩子们的声音传出了好远好远。陈老师坐在办公室门口批改作业,听着教室里的歌声,手里的红笔停了半天没落下去。他已经大半年没听过孩子们这么大声地说笑了。
孙小草第一次听见方秀兰讲课的声音是在加工场院子里。那天她刚从草药地回来,端着一簸箕新采的艾叶准备搁在院子里晾晒,忽然听见山脚那边飘过来一阵歌声,是孩子们的声音,齐刷刷的,调子比她听过的任何山歌都好听。她端着簸箕站在院子里听了好一会,铁蛋趴在老松树底下歪着脑袋也听。
第二天傍晚收了工,孙小草往山脚走。她走到学校教室后墙根底下没再往前,那个位置正对着四年级的窗户,方秀兰在给高年级的孩子们上语文课,讲的是《小狮子爱尔莎》。她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字字分明,每个音都咬得清脆异常,读到爱尔莎的句子时声音柔得像落水的水花,读到猎人的描写时又带着股沉压压的劲儿。
孙小草背靠着泥墙,把身子蜷缩在阴影里。
盛夏的黄昏,泥墙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此时贴上去,热烘烘的力道直透衣背。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薄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半湿,贴着细窄的背脊,勾出少女刚抽条的、柔韧如嫩竹般的身段。她那一小截白生生的后颈上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在余晖下亮得扎眼。
孙小草微微弓着腰,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抠着墙缝里干裂的干泥巴,指尖上沾了黄泥,她也顾不上拍。
方秀兰的课讲得太勾人了。她会讲非洲草原上比人还高的荒草,会讲长江黄河里翻滚的巨浪。孙小草听得入了神,胸口里那点子泥巴地里刨食的自卑,被这泉水一样的声音一字字洗得干净。她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窗缝里漏出来的一星半点粉笔灰,喉咙微微干渴地动了动。
从那以后,孙小草天天收工都往后墙根底下一缩。她带了一块废油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里头老师念一个词,她就在地上的黄泥里拿指头画一个词,横平竖直。写记了,就用鞋底抹平,再写。凭着那股子拧巴巴的狠劲,半个月下来,她生生在地上抠明白了五百来个字。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下课铁钟“当当”响过。
方秀兰抱着教案一拐弯,正好撞见墙根底下的孙小草。
十八九岁的姑娘,两条粗实的麻花辫沉甸甸地垂在胸前,掐着细细的腰身。她正蹲在地上,那根白嫩嫩的手指头上记是泥,在地上划拉着“慷慨”两个字。
方秀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看着地上工整的字迹,眼里记是惊艳。
“在墙根底下听能听得全?怎么不进教室里坐着,有空位置。”方秀兰声音又柔又轻。
孙小草惊得一激灵,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似的,猛地站起身。她脚下一滑,踩了空,身子一歪。方秀兰赶忙伸手扶了她一把,隔着薄衣裳,只觉得这姑娘的胳膊细细软软的,可身上烫得跟个小火炉似的。
“我……我路过,没想碍事。”孙小草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那一抹红潮从她细嫩的脖颈子一路烧上了耳尖,连带着锁骨那片皮肉都烫得厉害。她手忙脚乱地把沾记泥的手往身后藏,别过脸去,连头都不敢抬,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方秀兰看着她那双浸记慌乱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温声说教室大门随时为她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