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算盘珠子在她细白的指尖底下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摊着三本账。第一本是加工场的进出货账,第二本是省网和供销社的回款账,第三本是林家全年的总账。每本账的封皮都用牛皮纸仔细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边,账页翻得卷了角,密密麻麻的墨字从第一页排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账核完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柳如烟轻吁了一口气,放下套着铜箍的钢笔,揉了揉发酸发僵的腕骨。她从抽屉里抽出裁得齐整的白纸,蘸饱了墨开始誊写。屋里很静,只有钢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每一行数字都排得如刀切般笔直,小数点后面两位咬得死死的,一分不差。
张铁栓从加工场巡查回来,走到堂屋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见煤油灯下柳如烟额前垂着几缕碎发、神情专注得近乎冷冽,没敢出声惊动,轻手轻脚把门带上退了出去。
林川从后山下来时,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他肩上沉沉地扛着两根新伐的松木杆子,衣襟敞开着,露出一截结实紧绷的蜜色锁骨,热汗混着松脂的清苦味在冷风里蒸腾。铁蛋晃着粗尾巴黏在他脚跟后头。
他把松木杆子往院角一卸,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胡乱抹了一把脸。水珠子顺着他刚硬的下巴颏滴在青砖上,激起一小团湿痕。
堂屋里那盏煤油灯正亮着暖黄的光晕。
林川推门迈进去,屋里的热气和墨香,瞬间撞上了他身上那股子混着冷水与野性l温的荷尔蒙。柳如烟坐在桌沿,苏婉儿坐在她对面,手里托着半温的茶碗,两人谁都没说话,目光都定在桌上那张薄薄的白纸上。
门轴一响,柳如烟抬起眼。
昏黄的光圈将她的睫毛打下一片细密的阴影,鼻尖上还沁着一层极薄的细汗。她看着门口高大挺拔的林川,眼神里没有寻常算完大账的浮躁,反而静得像深潭,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子把命数都算透了的灼热。
“算清了。”柳如烟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纤细的指尖压在纸角边,没舍得松开,声音压得很稳,“一分不差。”
林川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高大的身形一落座,桌前逼仄的光线便暗下去半截。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带着侵略性的男人气息避无可避地罩了下来,烫得柳如烟呼吸微微一滞。
林川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深邃的目光落向那张纸。
字迹清秀端楷,墨痕还带着微润的湿气:
全年总收入:十八万七千三百四十二元。
林川叼着烟嘴的牙关微微一收。他抬眼扫过底下的开支明细:收猪定金、人工工钱、草绳包装、车马油料、烟熏松枝、新建八座大腌肉池子和风干棚的木石耗费……每一笔、每一分,全用括号标着占比和出处,细致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全年总支出:七万五千零二十八元。
全年净利润:十一万二千三百一十四元。
八仙桌上一时死寂,唯有灯芯轻轻炸开一粒火星,噼啪一响。
十一万二千块。在1984年的磐石岭,在整个青柳镇甚至县城,这笔钱砸在地上,能把山沟震得翻个底朝天。
苏婉儿轻轻把茶碗搁在桌上,瓷底碰着木桌发出极轻的“叮”声。三年前她跟着林川时,林家连揭开米缸都要见底,眼前这个男人全身上下唯有一柄磨得锋利的猎刀和一身打不弯的硬骨头。
“三年。”林川取下烟,粗粝的拇指在桌面上重重按了一下,声音沉得发哑,“义父要是还在,怕是要敲我的脑袋骂我让白日梦。”
他划了根火柴,“刺啦”一声腾起的赤红火光照亮了他锋利的眉眼。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散开,扫过柳如烟微微轻颤的睫毛,把视线熏得有些发烫。
柳如烟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平铺在林川面前,指尖直接点在第一行,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粉白。
“加工场固定工四十人,本村二十三,外村十七。工钱按手艺定,最熟练的刀手和把火师傅,算上节礼和年底红利,一年能稳稳拿到五百块以上。”
五百块。搁在过去,山里汉子刨穿了地皮也见不着这么多现钱。
“蜂场现存四十五箱,桂兰婶带着一个帮工打理,今年出了三千二百斤蜜,华贸吃下一半,余下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抢着要。孙小草管的那十二亩药田,成色比老药农伺侯的还好……”
柳如烟一口气念下去,语调平稳得像是在点数山上的树,但捏着纸页的手指却不知不觉用了力,指关节微微泛白。
“……青柳镇铺子月入三千,县城南街四千。省供销总社铺了三百一十七个门店,头一批货全卖空了,加急订单的电报昨天刚压到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