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镇铺子月入三千，县城南街四千。省供销总社铺了三百一十七个门店，头一批货全卖空了，加急订单的电报昨天刚压到我桌上。”

她念完最后一句，终于收了声，抬眼迎上林川的视线。

林川没立刻搭腔，他抽了口烟，站起身踱到堂屋门口。夜风一吹，吹散了他胸口的燥热。院子里老松树在月光下拉出遒劲的阴影，加工场方向隐隐传来张铁栓添柴压火的沉闷脚步声，青烟袅袅升空，混在山岚里。这座大山曾像座大磨盘一样压在所有人脊梁上，如今，硬是被他们从石缝里砸出了一条金光大道。

林川转回身，大步走回桌前，把烟头在粗陶烟缸里狠狠掐灭。

柳如烟像是料准了他的动作，顺势翻开了压在最底下的一页单纸。那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字迹写得格外重，笔锋几乎划透了纸背：

“建议设立磐石岭发展基金，每年从净利润中抽出一成，专款用于修路、拓校、抚恤孤寒。”

林川坐回条凳上，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柳如烟两手交叠在桌沿，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分。这一下拉近，她额边散落的几缕细发几乎要拂过林川搭在桌上的小臂，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得滞住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后山路通了，但各队的烂泥田坎一到雨季深得没过脚踝，老人们挑柴摔断腿的事年年有；陈老师和方老师守着那间漏风破庙教娃子，冬天冻得笔都握不住；村里一百二十户，还有早年矿难落下的孤儿寡母，靠分那点工分熬日子……”

柳如烟定定地看着林川，眼底的光芒灼热却又克制：“一成就是一万一千多。林家出这个钱，不是施舍，立了公账基金，是给全村铺底气。账目单列，半年在晒场大黑板上挂一次明细，每一分铜板进出，都得见得了光。”

苏婉儿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目光在建议书和柳如烟脸上扫过，随后看向林川，微微点了点头。

林川盯着那张纸。眼前的女人不仅算尽了银钱利禄，更算透了他林川骨子里的执拗与道义。

林川抬起手，粗糙宽大的手掌毫无预兆地压在了纸页上。

这一下，他掌侧那层厚重的老茧，几乎半压在了柳如烟交叠的细白指节边缘。滚烫的l温隔着不到半寸的空气死死烙过来，带着男人不容置疑的野性力道。

苏婉儿就在对面，茶碗轻轻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极轻的一声，让柳如烟心口猛地一沉，指尖不受控地发颤。那股电流般的酥麻顺着骨缝一路窜上来，她下意识想往回缩手，可林川的大手像座山一样压在那儿，将她那点隐秘的慌乱全数封死在方寸之间。

“这笔钱，交到你手里。”林川微微俯下身，声音沉得发哑，视线直勾勾地锁着她微乱的眼眸，“我才放心。”

柳如烟整个人僵在原处，喉咙像是被火燎过，耳尖瞬间红透了：“林川……”她喉咙发紧，强撑着清冷的声线，“这么多钱，你就不怕我……落错笔？”

“你柳如烟认的账，我林川就认。”他粗粝的拇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细微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错一分，算我的。”

柳如烟呼吸彻底乱了。她慌忙垂下眼，借着拨弄算盘珠子的动作，仓皇地把手从他掌侧抽离。“啪嗒、啪嗒”，清脆的珠算声掩盖了她如鼓的心跳。

“好。”她死死咬了一下舌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已强行压回了一片澄澈利落，“我接了。”

林川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大步迈出了堂屋。

院子里月华如水。后山的夜风穿林而过，吹得老松树针叶沙沙作响。铁蛋在树根底下惬意地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山脚下，老银杏树旁立着的那块“磐石岭猎王路”石碑，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泛着清冷沉稳的幽光。

堂屋里，柳如烟已经摊开了一本崭新的红皮账本，钢笔在封皮上一笔一划落下六个大字，可捏着笔杆的指尖，却还在隐隐发着烫。

苏婉儿挑亮了手里的煤油灯，缓步从堂屋走出来，站在林川身侧。两人的肩膀在夜风里近乎相贴，衣料轻轻摩挲。

苏婉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脚下的石碑，轻声问：“三年前你提着一把猎刀进山的时侯，想过能把这片山林，踏成今天这副模样吗？”

林川在夜色里极慢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风里握紧了拳头，山风浩荡，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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