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把发展基金专账的第一页翻开时,后山的山梁子刚透出一线鱼肚白。
屋里光线还泛着青,她没点灯,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从抽屉里取了钢笔。旋开笔帽,吸足了深蓝墨水的笔尖在粗纹账页上落下第一笔。
甲寅年正月廿六,磐石岭发展基金专账开账。
底下压着实实在在的一行小楷:入账金额,一万一千二百元整。资金来源,林家加工场去年净利润之一成。
林川就靠在堂屋门框边上,手里端着只粗瓷大海碗,棒子面粥滚烫,冒着白气。他没喝,目光顺着柳如烟垂下的后颈一路滑到她悬空的腕骨上。她晨起没挽发,一根乌黑的辫子搭在胸前,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细嫩的脖颈,在微凉的晨光里透着股安静的温润。
柳如烟写完最后一个零,笔尖顿了顿,像感知到了身后的视线,耳尖微微一热,转过头来。
两人离得不过三步,晨光把空气照得发稠,连彼此温热的呼吸都带出细微的动静。
“看什么呢,粥都要凉了。”她嗓子还带着刚醒时的微哑,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
林川迈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子微微俯下,带着一身柴火与清冽的晨风气息逼近她身侧。他没接账本,只是伸出一根粗糙结茧的食指,在账页干燥的墨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指尖将触未触地掠过她按在桌沿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账是你管,规矩咱们得先立死。”林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男人晨起的浑厚质感,从她耳畔擦过去,“不是谁上门抹两滴泪,这匣子就能开。”
柳如烟抿唇笑了笑,身子没退,重新提起笔,在第二页落下一条条规矩。
修路:村道、田间路、出山烂泥路,逢烂必修。
办学:校舍、桌椅、黑板、课本,连带教书先生的工钱贴补,全由基金兜底。
医疗补助:大病重病拿卫生院单子来,按成色报销。
灾害救助:山塌、走水、天灾绝收,凡人力抗不过的坎儿,基金顶在前头。
每一条列完,她都轻声念上一遍。林川就站在她斜后方,看着她说话时红润微启的唇,直到她念完最后一句,他才从兜里摸出烟卷点上,青蓝色的烟雾散开,隔开了两人近得有些发烫的距离。
“行,”林川咬着烟嘴,吐出一口浓烟,“吃完饭贴到老银杏树底下,让全村百十来双眼睛都看个明白。”
红纸告示往老银杏树上一贴,磐石岭像是炸了油锅。
一百二十多户人家,大大小小把树底下围了个水泄不通。后生们踮着脚大声念,妇道人家扯着围裙角抹眼角。听到“大病报销”那一条,村东头的孙寡妇当场瘫坐在石碾子上哭出了声——她家老汉要是能赶上这好时侯,何至于拖成一把枯骨。
张铁栓抱臂站在外圈,把指关节捏得啪啪响,扭头对林大壮哼了一声:“林川这是嫌钱扎手,往外大把地撒。”
林大壮蹲在青石条上,折了根枯草在泥地里划拉,瓮声瓮气地回了句:“没川哥带头,咱连撒的底气都没有。”他在加工场腌肉池边泡了一年半,兜里的分红沉甸甸的,林川撒出去的每一分,都带着他们这些汉子的血汗和奔头。
告示贴出去不过三天,第一笔开销就落了地——修小学。
方秀兰来村里俩月,三十多个娃子挤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瓦房里。一二三年级坐左边,四五年级排右边,中间隔条窄道。方秀兰在左边领读,右边的娃子听得魂都飞了过去,常常是这头读着“天地玄黄”,那头算术本上画记了大鸭蛋。
林川直接让张铁栓带了五个精壮劳力开拔。
砖瓦是镇上窑厂拉来的青砖灰瓦,后山的干松木拉了整整三板车。秦木匠带着俩徒弟连轴转了十天,打出来的单人课桌刨得像镜面一样光生。
新教室贴着老教室的山墙拔地而起,三扇向阳的大窗户糊上了透亮的新绵纸。方秀兰第一天迈进新讲台时,指尖都在发颤。黑板是林川特意托人从县城倒腾来的毛玻璃黑板,粉笔写上去沙沙作响,吃字深,不打滑。
她在黑板正中一笔一划写下“磐石岭小学”,转过身面向空荡荡的教室时,眼底水汪汪的全是光。
紧接着,最西头那间半间大的柴房也被拾掇了出来,四排结结实实的松木榫卯书架贴墙立着。柳如烟在账本上添了笔开销,备注写得娟秀:图书室。
架子有了,可架上空得能跑耗子。
林川在院子里蹲着抽了半包烟。镇上连个纸马铺都没有,更别提书店。当天夜里,他摸出了华贸陈总的私人电话,第二天借了镇邮电所的摇把子座机打了过去。
“老陈,帮个忙。省城新华书店,照着小学生能看的,识字的、算术的、画册、讲天文地理种庄稼的,挑好的划拉,有多少要多少,记林家账上。”
陈总在电话那头笑骂:“你一个泥腿子村长,手伸得够长,连娃子看啥书都要管?”
林川把话筒夹在脖颈处,低头划火柴点烟,吸了一大口,声音混着烟气透过去:“字认下来了,肚里总得有东西填着。不能让他们光瞪着眼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