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静了三秒,陈总收了笑声,只回了一个字:“妥。”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陈总收了笑声,只回了一个字:“妥。”
半个月后,五个扎着粗麻绳的牛皮纸大包裹塞记了骡车。
方秀兰拆包裹时剪刀都在抖,拆到第三个,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牛皮纸上。识字课本、算术练习册、中国少年报合订本,甚至还有一套烫金硬壳的《十万个为什么》。她蹲在冰凉的夯土地上,拿细棉布一本一本擦拭封皮,分门别类码上架子。
图书室开张头一天,门槛差点被踩烂。三十几个泥娃子挤成一团,翻书的哗啦声比后山的麻雀还密。
孙小草是擦黑的时侯摸进来的。
她在后山草药地里忙活了一整天,新栽的黄芪苗娇贵,浇水撒草木灰,裤管上结了厚厚一层泥壳子。她在外头大水缸边狠命搓了手,围裙擦干了水汽,这才蹑手蹑脚地推开图书室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站在高大的书架前,视线像野藤一样往上爬。那些花花绿绿的画册她只扫了一眼,目光最终死死定在最上层一本厚重的硬壳书上。
抽出来,沉甸甸的压手。
藏蓝色的硬皮磨得起了白毛,封皮右下角印着个斑驳的红十字,中间排着几个冷硬的宋l字——《赤脚医生手册》。
孙小草的心跳一下子撞到了嗓子眼。
她抱着书蹲在墙角,就着方秀兰留在窗台上的半盏残油灯,一页一页翻开。
字密密麻麻像蚂蚁,她认不全,但大半能连蒙带猜。外伤止血、骨折夹板固定、中草药炮制、针灸穴位……翻到草药那几页,黑白插图上的车前草、金银花、柴胡,正是她天天在泥里摸、嘴里尝的活物。
“艾叶性温,温经止血”,她伸出粗糙开裂的指腹,在“止血”两个字上来回摸索,指尖发烫。
翻到人l经络图时,她的呼吸彻底停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顺着人形的骨架蔓延,像是一张藏在皮肉底下的天书。
她伸出食指,顺着自已的胳膊内侧一点点往下比划,眼神越来越亮,亮得像荒山里骤然窜起的野火。
“小草,天黑透了,明儿再看吧。”方秀兰不知何时立在门边,柔声唤她。
孙小草猛地抬头,眼底像是烧着两团炭火:“方老师,这书……人身上戳这些点,真能救命?”
方秀兰被她眼里的炽热震了一下,轻轻点头。
“我拿家去看,明儿一早来补条子!”
话音未落,孙小草已经抱着那本厚书窜了出去。两腿蹲麻了,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她死死护住怀里的书,爬起来就往夜色里狂奔。
月光洒在打谷场上,发白如霜。
加工场院里还点着汽灯,卤汤的浓香混着松木青烟在冷空气里飘散。林川正蹲在八仙桌旁,嘴里叼着烟卷,跟张铁栓核对明日出山的发货单。
“啪嗒、啪嗒!”
急促散乱的脚步声猛地砸进院子。
孙小草一路冲到八仙桌前,刹得太急,带起一阵冷风。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粗布褂子全被汗水浸透,碎发死死贴在通红的额角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一株在暴风里扎稳了根的野草。
林川抬起头,眉头微挑:“慌里慌张的,撞客了?”
孙小草没说话,她双手把那本藏蓝色的厚书高高举起,直直递到林川眼皮子底下。残破的红十字在明晃晃的汽灯下泛着微光。
少女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破了音的嗓子又脆又烈,裹着孤注一掷的野劲,狠狠砸在寂静的院落里:
“林川哥……我、我想学这个。”
“我想当赤脚医生!”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