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孙小草怀里那本藏蓝色封皮的书。封皮上“赤脚医生手册”几个字被煤油灯照得清清楚楚，孙小草的指头紧紧扣着书脊，指节泛白。
他想过孙小草会认字、会算账、会管草药地。但学医，他没想到。不过脑子转了一圈就通了。孙小草认得草药、记得药性，艾叶止血、金银花清热、柴胡退烧，这些她本来就会。学医对她来说不是从头开始，是把本来就会的东西串起来。
“行。”林川把烟叼回嘴里，声音跟在山上说跟紧他一个调。
孙小草站在那里，把书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得跟后山夜空里的星子似的。
第二天一早林川骑自行车去了镇上。镇卫生所是个灰砖院子，门口挂了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院子里晒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刘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了好几圈。他在镇卫生所干了二十多年，看过的病人从镇上排到周边十几个村子。
林川把来意说了。刘大夫摘了老花镜拿在手里，想了想才开口。他说镇卫生所只有三个大夫，管着周边二十多个村子，他每周三本来就下乡巡诊，可以顺路拐到磐石岭。但教人看病不是三天两天的事，得花时间。林川说不用天天教，每周三来一趟，教半天就行。剩下六天她自已看书、自已练。刘大夫问学的人多大年纪。林川说十八。刘大夫又问念过几年书。林川说刚认字不久，但记性好、手稳、认得草药。刘大夫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了看林川，说了句周三见。
头一个周三，刘大夫背着药箱子走了快两个小时山路到了磐石岭。药箱子是藤条编的，拎手上沉甸甸的，里头装着听诊器、血压计、纱布、碘酒和几十种常用药片。孙小草一大早就把草药地里的活干完了，回到家里把堂屋打扫干净，八仙桌擦了两遍，摆上一壶热茶。她自已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麻花辫垂在肩膀上。铁蛋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刘大夫进了堂屋，把药箱子搁在桌上，先考了孙小草几个问题。他拿出几味草药让她认，车前草、金银花、柴胡、艾叶、黄芪，孙小草一个一个报出名来，还说了每味药的性味和用途。艾叶性温、味苦辛，可温经止血、散寒止痛，跟书上写的一个字不差。刘大夫又拿出听诊器让她听心跳，她认真听了一会，准确数出了心率。
刘大夫摘下老花镜，看着林川说了句：“这姑娘学医，能学出来。”
从那以后，每个周三刘大夫都来磐石岭。上午教她把脉，下午教她外伤处理。孙小草每回都拿个本子记，手指头缝里还带着草药地里的泥印子，握笔的样子比小学生还认真。脉搏分浮、沉、迟、数四种，浮脉主表证沉脉主里证。她只用了两周就能准确分辨四种基础脉象。刘大夫在林川面前夸了两回，说她手感比他带过的有些医学生还好，手指头往人手腕上一搭就知道轻重。
学外伤处理更快。止血、清创、缝合、包扎，一周就掌握了基本手法。刘大夫带来一块猪皮让她练习缝合，她拿着缝合针手稳得像在草药地里拔草，针脚密密实实齐排排。张铁栓有一次在加工场搬货箱把手掌划了道口子，血珠子顺着掌纹往下淌。孙小草把他按在条凳上，拿碘酒棉签把伤口擦干净，涂了止血药粉缠上纱布，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张铁栓举着被白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比镇上卫生所的护士包得还好。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入夏的时侯，孙小草已经能独立看些常见病了。头疼脑热、拉肚子、跌打损伤，这些以前村里人得跑两个小时山路去镇上才能解决的毛病，现在在村里就能处理了。她让林川把西屋旁边那间杂物房腾出来，墙壁重新刷了白灰，窗户糊了新绵纸。靠墙打了一排松木药柜，几十个小抽屉，抽屉面上贴着白纸标签。纸上工工整整写着药名，字迹比三个月前更端正更有力了。
药柜的抽屉里装着她在草药地上种的药。艾叶、金银花、车前草、柴胡、黄芪，一样一样晒干切好，分类存放。有些药是村里人上山采了送来的，她收下之后都会记在本子上，谁的什么药几斤几两记得一清二楚。另外还有从镇上卫生所进的常用西药，退烧片、止疼片、消炎药，一样一样码在搪瓷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苏婉儿给了她一张白色粗布单铺在诊疗床上。诊疗床是林川让秦木匠用松木打的，矮矮的，铺了褥子，病人躺上去不会觉得硌得慌。邹巧妹拿了一盏新煤油灯放在桌上，光线足，晚上看病也不耽误。
头一个来的病人是村东头的刘婶子，夏天吃坏了肚子，跑茅房跑了两天，腿都软了。以前这种情况她得自已扛着，扛不过去再叫家里人用板车拉着去镇上。这回她儿媳妇扶着她颤颤巍巍来到林宅西屋门口，孙小草让她在诊疗床上躺下听了一会肚子里的肠鸣音，又搭了搭脉。脉象滑数，肠道有湿热。她从药柜里拿出车前草和藿香，交代怎么煎怎么服，又从搪瓷盘里拿了几片止泻药按剂量包好。刘婶子吃了两回药就好了，逢人就说小草那姑娘看病神了。
第二个来的是柳树坡一个赵家沟的年轻后生，在加工场搬腊肉箱子不小心把脚脖子崴了，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孙小草让他把鞋脱了，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他脚后跟轻轻地转了几圈检查关节活动度，判断骨头没事。从药柜里拿出自已泡的跌打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双手按在他脚踝上揉。手法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揉了十几分钟肿胀消退了不少。最后拿绷带按八字形包扎，绷带不松不紧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