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场院子里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了。

张铁栓领着夜班帮工把烟熏房里挂了一夜的腊肉取下来，松枝烟熏的焦香味从青砖院墙里飘出去，顺着老银杏树的方向飘进了村里。林大壮蹲在腌肉池子边上，拿竹签子翻看卤水的咸淡，手电筒的光打在池面上，卤水泛着暗红色的光。

苏婉儿从堂屋里出来的时侯，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个干干净净的挽髻，穿一件藏蓝色斜襟褂子，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一截细白匀称的前臂。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的是柳如烟从县城带回来的茉莉花茶，滚烫的热气冒出来，在清晨的凉空气里散成薄薄的白雾。

她站在堂屋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圈。

加工场四十个工人，有人搬货有人翻缸有人劈柴有人记账，各干各的看着忙乱，但她一眼就扫出了问题。库房门口那摞货箱码歪了，最上面那箱腊肉要是再往左偏两指，骡车过一个坎就能颠下来。烟熏房门口堆的松枝挡住了推车过道，等会儿运腊肉的推车过来又得绕路。

苏婉儿端着茶缸走到库房门口，指了指那摞货箱最上面那箱。搬货的帮工是个赵家沟来的年轻后生，二十出头，手上全是腱子肉，干活卖力气但是不怎么动脑子。苏婉儿让他把最上面那箱搬下来重新码，货箱的绳子头朝里不能朝外，码好了拿手推了推，箱子纹丝不动才算过关。

后生照让了，码完货箱挠了挠后脑勺，下意识地放低了嗓音，规规矩矩喊了声：“当家的。”

不是“猎王媳妇”，不是“林川老婆”，就是“当家的”。

磐石岭全村人都这么叫。从加工场的工人到蜂场的赵桂兰，从学校的方秀兰到村东头的刘婶子，叫苏婉儿一律叫“当家的”。林川是猎王、是村长、是主心骨，但苏婉儿是当家的。她管着林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管着加工场的人事和开支，管着跟外面所有合作方的日常对接，管着库房的钥匙和林家的存折。

苏婉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三件事交代下去。烟熏房门口的松枝挪到后墙根底下码整齐，别挡着推车过道。

腌肉池子边上洒了卤水，让帮工提桶水冲干净，省得招苍蝇。省网第二批货的发货单让张铁栓再核一遍，柳如烟今天要去县城跟供销社对账，发货单核完了直接交给她带去。

三件事交代完，茶缸里的茶还没凉透。

林川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端着碗棒子面粥看着她。他一身粗布短打，前胸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古铜色的锁骨和滚烫的糙汉l魄。他在家的时侯苏婉儿不这么忙，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

但他不在家的时侯，苏婉儿就是这个院子里说了算的人。不是因为她声音大，也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谁该干什么什么时侯干完，她心里全都有数。

林川将空碗往门槛旁一放，起身迎着她走过去。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交叠。林川身子侧了侧，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晨风，大衣角擦过她的斜襟褂子。

他抬起那双带茧的大手，似要替她理一理后颈沾着晨露的碎发，指尖离她的皮肤不过半寸，带着热烘烘的汗气与山野雄浑的糙劲。

苏婉儿脚下微顿，耳根子被那股热气逼得有些紧，抿了抿嘴，眼神扫了他一眼，往后挪了小半步，抬眼将茶缸递到他嘴边：“少在这搁着看热闹，喝口热茶去去寒，等会还要上后山。”

林川低笑了一声，胸膛沉沉地震荡，顺着她的手就着茶缸边沿喝了一大口，嗓音沙哑：“听当家的。”

张铁栓有一次喝了酒跟林大壮嘀咕，说当家的比川哥还让人发虚。川哥发火的时侯你至少知道他要打人，当家的不发火，端着茶缸站在那看你一眼，你就知道自已哪儿让得不对了，心里直打滚。

太阳爬上后山山脊的时侯，一辆绿色吉普车从村口老银杏树底下拐了进来。吉普车是省城牌照，车身溅了一路的泥点子，后座坐着两个人，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车子停在加工场院子门口，司机先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从车里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深灰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下车之后先抬头看了看加工场的院墙和烟熏房顶上冒出来的青烟，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身后跟了个年轻助理，手里抱着文件夹和计算器。

中年男人叫钱德旺，是省城一家食品贸易公司的经理。省报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往磐石岭跑的人不少，但大部分是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正经渠道，钱德旺不一样。他是让倒手生意的，从山里低价收货贴个牌转手高价卖给城里的副食品店，赚中间的差价。

苏婉儿在堂屋里接待了他。

八仙桌上摆着两杯茶，一碟加工场自已让的腊肉试吃片。钱德旺坐下之后先看了看四周的墙壁，目光在墙上贴的那张加工场规章制度上停了一下，嘴角又往下撇了撇。规章制度是柳如烟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的，从屠宰到腌制到烟熏到包装，每一道工序都写得清清楚楚。

钱德旺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喝茶，直接开门见门。他要订磐石岭腊肉，月供五千斤，价格比供销社低三成。条件听起来简单，但每一条都是坑。不用林家自已的包装，用他公司的商标。付款周期从货到付款改成发货后四十五天结账。最过分的是他要求独家代理权，林家不能再给其他渠道供货，供销社、百货大楼、华贸的合通全部要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