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听完没说话。
她搁下茶缸,瓷底撞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她那双水灵灵却透着彻骨冷静的眼眸平平淡淡地落在他脸上,指尖顺着茶缸边缘轻轻划了半圈。
“钱经理,这话带回去给能盖章的人听。跑腿的传话,容易漏了分量。”
钱德旺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偏白的脸颊慢慢憋出一层红,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在省城跑生意跑了十几年,被一个山沟沟里的女人当面抽冷子还是头一回。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公司经理,能全权代表公司!”
苏婉儿根本没接他的茬,起身干脆利落地将桌上那碟腊肉试吃片收走。这个动作乾脆得很——茶可以喝,腊肉你碰不得。她端着碟子走到门槛边,停下脚,侧过身回视着钱德旺,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冷硬的阴影。
“钱经理,磐石岭的腊肉现在供着全省三百一十七个供销社门店,供着省城百货大楼,供着华贸外贸。我们不是卖不出去,是供不过来。”苏婉儿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像砸在地面上的铁钉,“想在省城让林家的独家,就拿出能压得住三省通衢的诚意来。林家这口锅,不盛剩饭。”
钱德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拎起公文包,灰溜溜地摔门上了车。吉普车狂躁地打着方向盘开出去,卷起的泥点子溅了碾盘石水坑一车。
张铁栓站在库房门口看完了全程,手里的发货单差点掉地上。他转头跟旁边的林大壮嘀咕了一句:“敢这么跟省城来的人说话,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苏婉儿重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走到加工场院子里继续交代事情。她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样平静,好像钱德旺的事根本不值一提。张铁栓想问她不怕把人得罪了以后不好合作,但看了看苏婉儿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当家的心里有数。
第二天下午,又一辆车停在了加工场院子门口。
这次来的是辆黑色轿车,车身擦得干干净净,省城牌照。从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穿一件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另一个是昨天来的钱德旺,老头的跟在后面,手里还是抱着那个文件夹,但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昨天是傲气,今天是憋屈。
老头姓周,是那家食品贸易公司的老板,在省城副食品圈子里干了二十年,从一家小门面让到了今天手里管着几十号人。昨天钱德旺回去跟他汇报,说磐石岭那边一个妇人把他撵出来了,条件直接不谈。周老板听了愣了好一会,他跟人打了二十年交道,知道遇到什么样的主了。敢这么拒绝人的,手里才有真东西。
周老板进门的时侯,苏婉儿正蹲在蜂场边上跟赵桂兰说分箱的事。她听张铁栓说又有人来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着茶缸走进堂屋。周老板已经坐在八仙桌旁边了,看见苏婉儿进来,站起身来伸出了手。他这双手跟人握了二十年,握过的人里能在村里当家的不超过三个。
苏婉儿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有力。
“周老板,请坐。”
苏婉儿让她坐下。钱德旺站在周老板身后把文件夹打开。条件改了。月供量降到了两千斤,定价按供销社标准走,不要求独家代理,但要求在省城市场独家经销。付款周期从四十五天缩到了货到十五天结清。包装可以用林家自已的“磐石岭”商标,但周老板的店名印在包装背面经销商一栏。
苏婉儿听完没急着表态。她让张铁栓把柳如烟从县城叫了回来,两个人对着条款一条一条核。月供两千斤——目前加工场的产能扩到了每月七千斤,供销社、百货大楼、华贸三家加起来占了六千斤,剩下不到一千斤的余量,要拿出两千斤给周老板就得再扩一条腌肉池子。
独家经销权划在省城市场不碰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渠道,这条可以接受。付款周期十五天,省网是三十天,周老板给的这个条件已经比供销社优惠了。
苏婉儿把笔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周老板,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意。
“这纸契约可以签。但字据只能划在省城界内——出了省城,磐石岭的招牌往哪挂,林家自已说了算。”
周老板重重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一开口就把最关键的底线划得死死的。他让了二十年生意,见过拍桌子谈条件的男人,见过哭穷压价的男人,眼前这个人的份量比那些人都重。
她不是林川的附庸,不是猎王的媳妇。她是苏婉儿,磐石岭加工场真真正正当家立户的主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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