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巧妹坐在西屋门槛上,手里捏着绣花针,正给一件小褂子锁边。
褂子是碎花细布的,领口绣了两朵并蒂的小荷花,针脚扎得又细又密。她扯过线头,拿牙轻轻一咬,‘咯嘣’一声脆响,抖开褂子对着日光迎了迎,嘴角不自觉地抿出一抹浅笑。
院子里传来一阵扑腾扑腾的跑动声。
一个扎着朝天揪的小丫头从老松树底下跌跌撞撞奔过来,白嫩的小脸蛋跑得粉扑扑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娘……娘!”
小丫头穿件红底白碎花的棉布褂,裤管卷在胖乎乎的小腿肚上,光着两只肉脚丫,踩在青砖地上啪啪作响。
林小荷,刚记两岁。
邹巧妹伸手把扑过来的小身子一把搂进怀里,顺手扯起衣袖擦了擦闺女嘴角淌的口水。小荷生得随她,圆圆的盘子脸,杏核大眼,一笑两颊陷进去两个浅浅的酒窝,透着一股子水灵。
“又往哪儿疯跑去了?”邹巧妹把新让的小褂往闺女身上比了比,肥瘦正可身。
小荷伸着胖嘟嘟的食指,往后山的方向直戳,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童话。邹巧妹顺着瞧过去,后山的松林被日头晒得泛着墨绿,山尖上的晨雾正丝丝缕缕地散去。大狗铁蛋从松树荫底下爬起来,甩了甩尾巴,围着母女俩的脚边转了半圈,又踏实地趴下了。
三年前,她怀里抱着大牛,手里牵着小花,肚里还揣着这个小的,像被抽了魂的落难鬼一样逃进磐石岭。那时侯她干瘪得像截枯柴,身上补丁摞补丁,一张嘴就跟炸了膛的破铜锣似的,骂天骂地骂男人。村里的妇人们背地里都叫她“巧嘴婆”,说她嘴上能跑马,兜里没半文。
如今,她早不骂了。
西屋靠门后的白墙上,规规矩矩贴着一张粗麻纸,上面是用铅笔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腊肉库存三百二十箱、蜂蜜库存八十五瓶、干菇库存四十六袋。字算不上顶好看,但横平竖直,骨架撑得极稳,每个数字后头都整齐地画着“正”字。
柳如烟教了她整整三个月。刚摸铅笔那会儿,她两只手僵得像握锄头把,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像虫子爬。柳如烟不急,每晚收了工,就在堂屋点起煤油灯,就着一豆昏黄的光,一个字一个数地带着她念、带着她划。
邹巧妹笨,但她骨子里有一股狠劲——认准的道,撞碎了南墙也不回头。
现在每天天刚蒙蒙亮,她头一件事就是夹着账本去库房盘点。库房里一排排松木架子码得严丝合缝,腊肉的咸香、蜂蜜的甘甜、干菇草药的清苦,全分门别类贴着签子。她挨个过目,点完一宗划一道,末了再重头核上一遍。
张铁栓有一回倚在库房门框上看她盘库,一连核了三遍,账实分毫不差。
“巧妹子现在这心细劲儿,比算盘珠子还准。”张铁栓私下里跟林大壮念叨。
林大壮正蹲在腌肉池子边试卤水,头也没抬地回了句:“那是,人家现在是林家挑大梁管库的人。”
这话飘进邹巧妹耳朵里时,她正抱紧了账本迈出库房门槛,脊梁骨无声地往上拔了拔。
从前她在村里走路,下巴是贴着锁骨的。一个被休出门的女人,拉扯着三个娃,走到哪儿背后都有碎嘴子戳脊梁骨。那时的泼辣和骂街,不过是一层纸糊的硬壳,嗓门扯得越高,心底抖得越厉害。
现下全变了。
她穿一身苏婉儿亲手裁的藏青斜襟布褂,布料是柳如烟从城里供销社挑回来的细棉,脚上踩着林川带回来的厚底黑布鞋,踏在泥路上又稳又实。
迎面碰上村里人,谁都得客客气气唤上一声“巧妹姐”。加工场的后生喊她姐,村头的长辈客套地打招呼,连学堂里打闹的皮小子们见了,也老老实实站定喊一声“林婶子”。
她是磐石岭林川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