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捏着加工场几百箱货的进出大权，月经上千块的流水，苏婉儿定下的规矩——只要入库单上落了邹巧妹的戳，谁来都得认。

晌午饭后，她把小荷托给苏婉儿照看，自已挎上个蓝布小包袱出了门。

到了村口老银杏树下，张铁栓正套着骡车准备进镇拉料，见她过来，拉了拉缰绳：“巧妹，又往镇上送衣裳去？”

邹巧妹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跨上骡车后斗。

车轮碾着黄土路吱呀前行，路旁的麦穗已然泛青，风卷过来，麦浪一层叠着一层。她端坐在车板上，包袱平平稳稳地按在膝头。

镇西头的敬老院是个清冷的灰砖院落，院角两株老槐树正落着细碎的阴凉。看门的张老头认得她，每个月这时侯，这道身影从不落空，只是抬手往走廊最深处的那间屋指了指。

屋里光线昏暗，糊窗的绵纸泛着焦黄，空气里浮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药渣与旧棉絮味。

靠墙的板床上，缩着一个脱了相的男人。曾经在村里横行霸道、动辄摔盆砸碗的汉子，如今瘦得颧骨高耸如刀，深陷的眼窝里一片死灰，松弛的皮肉挂在骨架上，喉咙里呼哧呼哧像拉着破风箱。

见门前落了人影，男人的眼珠极吃力地转了转，脖颈上的青筋抽搐了两下。

邹巧妹迈步进去，把包袱轻搁在床头。

解开包袱皮，几件洗得发白却浆得平整的干净单衣，一件件叠整齐码进抽屉；随后，那一叠用油纸包好的二十块钱，被她稳稳压在枕席边缘——护工一眼能瞧见，男人伸手却够不着的地方。

男人死死盯着她的手，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枕角。

邹巧妹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花布帕子，伸手替他把嘴角的污迹抹去。

她的手很稳，眉眼很静，没有厌恶，没有怜悯，更没有恨。就像擦拭库房木架上的一层浮灰。

她每月来这一趟，留下衣裳和钱，少吃两口肉省下来的嚼头，足够吊着他这条残命。不是顾念旧情——当年那些拳脚和谩骂早就把情分碾成了齑粉，她只是如今活得直挺、站得稳当，撑得起这份l面。

男人喉咙深处剧烈地滚动着，终于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那是她出嫁前的名字。

邹巧妹没有停手。她把换下来的脏衣裳收拢进包袱皮，系好结，行至门槛处才停下脚步，回头淡淡扫了床上的人一眼。

那眼神，跟看路旁一桩枯木毫无二致。

“药按时吃。”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利落而平稳，就像在库房核对账目一般，“下个月这时侯，我再来。”

说罢，转身迈出屋门。

穿过走廊，院里的老槐树被穿堂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的日光透下来，落记了她挺拔的肩头。

巷口，骡车正缓缓拐过来。张铁栓远远就瞧见邹巧妹立在光亮处，蓝布包袱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腰杆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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