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供销社跟咱们签了长约,铺了三百多家店;省城百货大楼的柜台上摆的都是咱们磐石岭的标;华贸那头手眼通天,把山里的椴树蜜直接装船运去了洋人地界。去岁一年,扣除工钱杂税,净赚了十一万两千块。”
林川收了声,静静凝视着墓碑上那三个凹凸不平的字。
“义父,当年你领着我在雪窝子里摸兽道、下狼夹子,咱爷俩穷得前胸贴后背,一天就啃半个拉嗓子的杂面窝头。你常跟我念叨,说打猎是老天爷赏饭,饿不死人,但也发不了大财。
你瞧瞧现在,咱不光没饿死,还带着后山这一百多户猎户、农人,全吃上带油腥的白米饭了。”
林川俯身,拾起那瓶烈酒。
“这瓶老烧放了大半年,本想着除夕夜带上来通你喝两盅。年底盘账、发年货,脚后跟打后脑勺,硬是拖到了清明。”
他将瓶口凑近鼻端嗅了嗅,烈酒辣眼,呛得他眼眶微热。
“还有桩大事。”林川蹲下身,两只粗壮的胳膊搭在膝头,声音压得极沉,“后山那个千佛溶洞,京城来的考古队基本清妥当了。
凿在岩壁上的那些古符画,专家说是战国楚人留下祭山的古迹。黄老六那伙盗墓贼,让周勇连锅端了,县里的吴志远也没跑脱。
如今那地界立了省文保的铁牌子,谁也动不得了。义父,你当年藏在夹墙里的手记,还有顾明远临走前塞给你的那把短柄猎刀,我都拿油布裹得好好的,锁在铁皮箱里。”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侧的旧刀鞘,皮条磨得油光水滑,那是岁月浸透的痕迹。
林川的目光沉了下来,如通一潭深不见底的山泉。
“义父,你当年躺在草棚子里咽最后一口气的时侯,抓着我的手腕子说的那句话,我记了整整三年。”
松林里只有猎猎风响。
“你说,人这辈子,命是自已的,谁都靠不住。”林川把烟头死死摁灭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指尖拂开那一撮余烬,“三年了,义父。我今天得当着你的面说——你老人家,看错了一半。”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身形魁梧如松。
“命攥在自已手里,这没错。可这人活在世上,身边要是没几个交心托背的人,活着有什么滋味?有什么奔头?”
“婉儿在家里里外外替我撑着内宅,如烟捏着账本一笔乱账都出不去,巧妹子日夜守着大库,小草在西屋悬壶济世;
张铁栓在工场里替我盯着几十号汉子,大壮在那咸卤水池子边一泡就是两年;磐石岭、赵家沟、柳树坡……百十来号庄稼汉,见了我林川,敬我一声‘猎王’。”
“义父,这世道险恶,但身边这帮人——靠得住。一个都少不了。”
林川双手握住酒瓶,手腕缓缓下沉。
清冽辛辣的酒液自瓶口倾泻而出,如通一道透明的瀑布,砸在干涸的坟前泥土里,发出急促细微的“滋滋”声。
冬去春来,久旱的泥土极渴,转瞬间就将那一泓烈酒吞咽干净,只在地面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褐色湿痕。
烈酒的浓香冲天而起,混杂着折断的松针清气与新泥腥味,在晨风中呼啸开来。
整整一斤烈酒倒得干干净净。
林川将空酒瓶稳稳立在石碑右侧,抬手拍了拍裤管上的泥星子。
山风卷起漫山遍野初绽的野山茶香,混着鼻尖的酒气,竟让人舌根泛起微涩的暖意。
“义父,酒喝了,肉受了。我回了,明年再来瞧你。”
话音落地,林川毅然转身,没再回头看那墓碑一眼。
铁蛋甩开步子,警醒地跟在他脚边。
身后的松林中,三炷红香仍在悄无声息地燃着,灰白色的细烟穿过交错的松针,在破晓的日光中化作虚无。青石板上的腊肉薄片泛着油润的暗红色光泽,那只空酒瓶立在风中,瓶口最后挂着的一滴残酒,被日光一照,无声风干。
林川大步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山风将他的短褂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猎刀随步伐极有节奏地撞击着大腿外侧。
山脚下的磐石岭,大片大片的晨雾正被初升的朝阳驱散。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了灰白色的炊烟,瓦窑新烧的青瓦在日光下泛着鳞鳞的亮光。工场屋顶上新架的熏烟,与全村的人间烟火拧成了一股,直冲云霄。
村口那株五百年的老银杏树下,立着那块刻着“磐石岭猎王路”的巨大条石,在金色的晨曦里,巍巍然立得极稳。
出了山口,林川顿住脚步,仰头看了一眼破云而出的红日。天蓝得透亮,几只黄雀掠过林梢,叫得清脆欢实。
灶房的姜汤该温透了,家里那温软的人儿,还正等着他推门。
林川抹了把脸上的晨露,大步迎着升起的炊烟,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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