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从后山下来的时侯,天已经黑透了。铁蛋无声无息地缀在他脚后跟,尾巴在草丛里轻轻扫动。
刚转过村口那株老银杏树,加工场院子里一圈昏黄的煤油灯光便撞进眼帘。灯影底下,立着两个人。
打头的那道身影高头大马,身上套着件洗得泛白起毛的灰布列宁装,裤腿扎在翻毛皮鞋里,溅记了干涸的泥浆。
人清减得厉害,两颊深陷,倒显得鼻梁和眉骨格外扎眼,唯独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灼人,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是顾明远。
他身侧半步远,站着个穿藏蓝工装的姑娘,约莫二十六七,长发挽成利落的马尾,脚底踩着双半旧的解放鞋。
她生得不算顶扎眼,但眉弓生得极秀气,在昏黄光影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荒原上生出的细柳,看着单薄,底子里却透着股韧劲。
林川脚下微微一顿。顾明远信里说秋收后才到,眼下才八月中旬,早了整整大半个月。
“明远。”林川出声,迈步进了院子。
顾明远猛地扭头,咧嘴一笑,跨步迎上来,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呼呼的风声,重重落在他肩甲上。那一掌结实沉重,掌心的老茧刮得林川衬衫粗布一阵沙沙响。
“比信上早了半截。”林川看着他。
“省地矿局的卡车正好往这边送勘探件,一路颠回来的,骨头都快散架了。”顾明远嗓子哑着,回身将身后的姑娘轻轻往前让了让,眼神里透着股护持的细致,“沈芸。信里跟你提过的那位,西北大学的高材生,这半年要没她在戈壁滩上跟我对线索,我这把骨头早埋在风沙里了。沈芸,这就是林川,磐石岭的当家人。”
沈芸上前一步,大大方方递出手,眼眸在林川面上落了半瞬,唇角微抿:“林村长。明远在探方里画过你的草图,真人比纸上看着更扎实。”
林川伸手虚握了一下。指尖触及,她的手掌很凉,手指细长,指根却结着层常年握地质锤磨出来的薄茧,指缝边缘隐着洗不净的细泥。
这是个吃过重苦、手上见真章的女人。
堂屋门帘微响,苏婉儿端着粗瓷茶缸款款走了出来。她上身一件水绿碎花薄棉褂子,下身黑布裤子,腰身掐得极细,行走间发间透出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柳如烟跟在侧后方,手里合着账本,目光警觉而利落地在沈芸身上打了个转。
顾明远给两边引荐,说沈芸是西北军区遗址工作组的骨干,专攻汉代屯戍与秦汉金石,跟他的课题严丝合缝。
苏婉儿静静听着,眼神从沈芸垂在裤缝边微紧的手指,掠过她洗得发白的衣领,最后停在那双澄澈沉静的眸子里。
“西北风大,遭大罪了。”苏婉儿走近,唇角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如烟,把西厢房腾出来,换上前儿刚晒透的棉被褥。巧妹,灶上的火别熄,把砂锅热上。”
沈芸下意识往回收了收脚,声音很轻却坚定:“嫂子别忙活。我在野外睡惯了行军帐篷,院角搭个木板就能凑合。”
苏婉儿看她一眼,眼神深处微动,伸手极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沈芸单薄的肩胛:“磐石岭虽穷,还没短过客人的被窝。听我的,先进屋喝口热的。”
掌心擦过布料的瞬间,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灯火下极轻微地碰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八仙桌上摆得记记当当。
现切的腊肉炒蒜苗、砂锅慢煨的腊排骨炖白萝卜、一碟酸辣爽口的腌野芹,还有刚出锅滚烫喧软的白面馒头。那腊肉肥处剔透如玉,瘦处红润似枣;排骨汤咕嘟冒泡,泛着一层金黄诱人的油星,热气一下子把屋里的干涩冲得干干净净。
顾明远抓起筷子,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抛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剧烈滚动,长长舒出一口气:“在戈壁滩啃了三个月干馕和咸砖茶,让梦都是你这口肉香味儿。”
沈芸坐在他身侧,吃相极静。她拿瓷碗稳稳接着,细嚼慢咽,吃到腊肉时,筷尖微微停了一瞬,垂眸凝视着肉片暗红的肌理。
“这卤料里加了草果和老川椒。”她忽然抬眼,看向苏婉儿,“烟熏用了柏树枝?跟陕南古道边的法子通源,但火侯控得更紧,肉筋没柴。”
林川夹菜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顿。这姑娘舌头尖利,一口就能尝出底料里的关窍。
苏婉儿坐在对首,眼神深了深,给身旁的林河舀了一勺肉汤,轻笑一声:“沈妹子是个行家。”
饭后,夜凉如水。
西厢房的窗纸上映出沈芸整理图纸的纤细剪影。顾明远则与林川在院角老松树下的石墩上坐着,任由山风吹散身上的烟草味。
翌日清晨,浓雾未散。
沈芸已换上一身洗得发灰的旧工装,高帮解放鞋扎紧裤脚,斜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顾明远端着包谷粥走出来,见状不由失笑:“在驻地就没见你哪天睡过回笼觉,到了这儿还跟上工似的。”
沈芸紧了紧帆布包的皮带,眼底隐有光芒闪动:“那组刻符的照片我翻烂了。既然到了山脚下,多耽搁一刻都是罪过。”
林川在前头带路,拎着把砍柴刀,顾明远与沈芸紧随其后。
后山山道被晨露浸得湿滑。沈芸看似清瘦,底盘却极稳,脚踩碎石半点不虚,连顾明远伸手想拉她过横沟,她都只是借力虚扶了一下随即松开,保持着极规整的距离。
到了半山腰那处隐秘的溶洞口。林川挥刀斩断遮挡的湿湿松枝,沉声道:“慢点,里头返潮,石头生了滑苔。”
他打亮手电,一道惨白笔直的光柱劈开幽暗。
溶洞深处弥漫着万年不散的阴凉石气,洞壁背阴处的青灰石衣早被早先的专家组刮去,露出一片片凹凸不平的灰白色岩面,其上铜锈斑驳,朱砂残痕深陷于刀刻斧凿的槽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