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回来的第三天，后山溶洞的深度发掘正式动工。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株老银杏树底下就闷雷似地碾过来三辆绿色军用卡车。车厢板上溅透了红泥，车门一开，跳下来十二个精干汉子。清一色的深灰工装，扎着布绑腿，肩上十字镐和铁锹碰得铮铮响。

领头的汉子姓马，省文物局野外土方的一把刀，跟顾明远在西北戈壁滩上滚过三年。

顾明远站在树下，指尖掐着卷成筒的测绘草图。晨风透着初冬的冷，沈芸就立在他身侧半步处，藏蓝色列宁装被风吹得贴紧了腰身。

她发尾扎得一丝不苟，肩上背着磨得泛白、胀鼓鼓的帆布包，里面是两把手铲、罗盘和硬皮记录本。

“箱子沉，慢着点儿！”马队长在车尾吆喝。

两个半人高的绿色铁皮箱被小心翼翼抬了下来，箱l上用白漆刷着“碳十四测定仪——中国科学院”。

沈芸下意识伸手虚托了一下箱角，工人的手背不小心蹭到她的棉布衣袖，顾明远眼神极快地掠过去，身子微不可察地往前带了半寸，把她和搬运的粗汉隔出半尺宽的安全空隙。

林川站在不远处的加工场门槛上，嘴里叼着烟，青白烟雾在晨光里打着旋散开。顾明远走过去，摊开草图最后那一页，指头压在主室两侧用红铅笔标出的虚线圈上。

“声波回探显示，主室东侧和北侧各压着一处空腔。”顾明远嗓子带着清晨的微哑，“专家组撤走前没来得及动，今天清出来。”

林川吐出烟头，用鞋底碾灭，眼神沉静：“进洞当心，后山这阵子渗水。”

“心里有数。”顾明远收拢图纸，朝沈芸扬了扬下颌，“走吧。”

溶洞口的松枝被迅速搬开，潮湿阴冷的腥气扑面涌来。木料支护稳稳架着松软的土层，马队长点了四个老手跟进去，其余人在外头架设木棚、调试仪器。

穿过主室，石板地面还留着白漆画出的编号方格。顾明远踩在东侧石壁前，矿灯雪亮的光柱斜切在墙根接缝处。那里的填土泛着不正常的深褐色。

“活土，封得很实。”顾明远屈指在石面上叩了两下，闷响在洞里荡开。他拿手铲尖轻轻别进缝里，微微用力，结块的灰白膏泥扑簌簌下落，一股极阴凉的穿堂风立时顶着缝隙喷在他腕骨上。

马队长心领神会，招呼工人们换手铲层层剥离。铁器碰着碎石的刮擦声在幽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数倍，震得人耳膜发麻。

不过半个多时辰，墙角塌落出一道半人高的黑窟窿。

冷气倒灌，矿灯打进去，光束像是被里面的幽暗一口吞了，只能照见对面粗糙湿润的天然凿痕。

“通了，是侧室。”顾明远低声道，胸膛里那口气悬了起来。他抓过矿灯，单手撑住洞缘，躬身率先钻了进去。

这侧室比主室矮上一截，高仅两米左右，四壁斧凿痕迹极深，空气又冷又稠。脚下铺着层厚厚的粗河砂，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挤压声。

身后的洞口一暗，沈芸也跟着钻了进来。

逼仄的空间骤然被两人的l温烘得有些发滞。沈芸刚站直身子，重心微晃，手下意识朝旁侧撑了一下，正正按在顾明远的结实的肩窝处。

隔着厚棉布，顾明远只觉肩颈处被她的手掌压得微微一陷，那一处的肌肉倏地绷成了硬块。他没动，任她借着力站稳，脚下却稳如磐石，只垂眸扫了她一眼，声音压在嗓子眼：“慢点，脚底浮砂厚。”

沈芸指尖微烫，迅速收回手，攥紧了帆布包带，耳垂在昏暗中有些发热。她轻轻“嗯”了一声，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那一瞬的慌乱。

光圈晃动，落在室角。

那一堆陶器残片静卧在粗砂里，夹砂红陶的断口泛着暗哑的红。而就在陶片堆积的阴影边缘，青绿色的金属光泽猝不及防撞入二人眼帘。

“铜镜。”沈芸屏住呼吸，人已经蹲了下去。

她蹲得太急，膝盖几乎挨上了顾明远的工装裤腿。顾明远单膝跪在地上，从包里抽出一柄羊毛软刷，没说话，整个人却几乎将沈芸半罩在自已的阴影里，避开洞顶渗下的冷水珠。

刷毛极软，在铜镜背脊上拂过，沙沙作响。

两人靠得极近，甚至能听见彼此被冷空气拉长的呼吸声。顾明远额角浮出一层极薄的汗，呼吸沉缓温热，每一次拂动，都若有似无地掠过沈芸鬓角散落的一绺碎发。沈芸垂着眼帘，视线死死盯在不断显露的蟠螭纹上，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把布料攥出了浅浅的褶皱。

“楚式镜，战国中晚期的蟠螭纹。”顾明远低语，手腕微转，用指腹托起镜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