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式镜，战国中晚期的蟠螭纹。”顾明远低语，手腕微转，用指腹托起镜缘。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悬在半空。沈芸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微凸的弦纹边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顾明远的手指粗粝冰凉，沈芸的指尖却温热柔软。

极轻微的一触，两人呼吸通时顿了半拍。顾明远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没有立刻抽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帮她稳稳托住了铜镜的分量。直到沈芸握稳了镜缘，他才极慢地收回手，指腹在掌心里不易察觉地捻了捻。

“镜背有字……鸟虫篆。”沈芸的声音有些发紧，急急低下头去量尺寸，以此掩饰紊乱的节律。

她拿着软尺退到北墙根下，手铲顺势刮蹭墙底的浮土，动作间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慌促。

然而手铲刃口猛地一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浮土散落，暗青色的石面上露出几道深刻的凹痕。

“老顾……”沈芸的嗓音低哑下去，带着短促的颤音，“手电往这儿照。别晃……再近一点。”

顾明远立时起身跨步上前。地方太窄，他几乎是贴着沈芸的背脊倾身覆了过去。高大的身形将微弱的光亮拢在两人方寸之间，他一只手臂虚虚环过沈芸微僵的肩头，将矿灯死死贴在刻痕侧面。

侧光打过去，凹槽的阴影立时凸显——那是极其奇崛古拙的楚系文字。

沈芸整个人陷在顾明远臂弯笼下的阴影里，后颈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胸膛起伏带出的微温气流，鼻端全是松木与潮湿砂土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肥皂清爽味。她脊背绷得笔直，呼吸悄然屏住，连睫毛都不敢乱颤。

“……不是陪葬坑。”顾明远的声音就在她耳侧寸许处响起，微沉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顿了半秒，像是在生生克制住那一抹骤起的失序，喉结上下滚了滚，指尖稳稳点向石壁：“是祭室。你看这行字——‘祭’、‘室’、‘东’。这里是祭器库。”

他的手悬在她颈侧不过两指宽的地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空气浓稠得近乎凝固，再近一厘，他的下颌就要触到她散落的发丝。

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彻底交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后退，唯有心跳声在逼仄的石室里撞得沉闷发慌。

“顾工！沈技术员！北边挖开了！”

外头马队长扯着破锣嗓子的一声高喊，像一把生锈的钝刀，骤然劈碎了凝固的空气。

顾明远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电光石火间收回了手，迅速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烧得滚烫的距离。

沈芸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肺里的凉气，指尖撑着石壁借力站起，耳根已是一片滚烫。她飞快地拍了拍膝头的砂土，低声道：“……去北边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从洞口钻出来。迎面扑来的穿堂冷风让沈芸滚烫的颊侧凉了些许，但顾明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拳头依旧握得极紧。

北面新凿开的洞口前，工人们已经退开。矿灯晃进去，里面铺着一层触目惊心的黑色炭烬。

沈芸蹲下身，长睫低垂，用银镊子熟练地夹起一枚指头粗细的暗黄色骨片。断面的哈弗斯管清晰规整，表层浮着火燎后的细密焦痕。

“羊和猪的牲骨，全部过过燎祭。”沈芸将骨片封进编号纸袋，神色已彻底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严谨，只是下唇还被自已咬得泛着一层薄红，“牲坑无误。”

顾明远立在两个侧室的中轴线上，手里握着炭笔，矿灯的光圈打在膝头的羊皮纸图纸上。

他的目光从东扫到北，呼吸沉定下来，方才狭室内逼到临界的暗涌全被压进了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

“居中为坛，以东为器，以北为牲。”顾明远的炭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下一个十字，笔尖几乎戳透纸背，发出沙沙的锐响，“规制严谨到这种地步，这绝不仅仅是一处野祭遗址。”

他抬起头，矿灯雪亮的光束直直刺向溶洞更深、更黑的未知尽头，额角沁着一层细汗，字字千钧：

“主墓一定在后面。如果深处没有被盗，这将是建国以来最重大的考古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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