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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逼仄墓坑身相贴,糙汉扣腕压暗火

“……以奉先君之灵。”

空气骤然冰封。

马队长在后头憋着气,听到这四个字,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磕在石板上。

“先君。”

顾明远盯着拓片上的字,双眼缓缓眯成了一条极危险的缝隙。

楚制森严。能称“君”者,非楚王分封之重臣、血胤不得用。石门后面躺着的,是一位裂土封疆的战国封君。

一座完好无损、未曾被盗掘过半寸的楚国顶级贵族大墓。

沈芸眼底的光亮得吓人,回过头急促地看着他:“老顾,只要从左角起一道缝,放内窥镜进去……”

“停手。”

顾明远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站直了身躯,顺手拍去膝头的黄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扇石门,面部轮廓冷硬得像刀凿出来的一般。

没有狂喜,甚至连方才片刻的心动都被他生生切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顾少,都摸到这儿了!”马队长急得眼睛发红,一步跨上来。

“这扇门,谁也不准碰。”

顾明远一把拎起地上的工具包,反手甩在宽阔的肩头,目光如刀刃般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真空密闭。里面有两千年前的漆器、丝麻织品,甚至整箱的战国楚简。现在只要撬开指头宽一道缝,外头湿气混着空气灌进去,不出四十分钟,全得氧化烂成一滩黑灰。”

他转头看向沈芸,眼神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当年大西北那个汉坑,开棺三分钟,一卷红地云纹锦化成灰的教训,你忘了?”

沈芸身子晃了晃,眼底那股灼热的光芒一点点敛了下去,最后化作一片极深的无力。她紧咬着牙,慢慢合上了记录本,一不发地将散落的竹签、卷尺一件件收进帆布兜里。

她记得。

那天晚上,顾明远在戈壁滩上坐到破晓,脚边扔了三十几个烟头,眼底红得滴血。

她懂他的残忍,更懂他的克制。

“回填。”顾明远下令,声如寒铁,“石门前铺半米细砂,外头用松木方顶死。东侧室加三道挂锁,任何人不得擅入。”

……

……

半个钟头后,工棚。

顾明远拉了张马扎坐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沓红头公文纸,拧开英雄钢笔的铜盖。

他没立刻写,而是摸出了一根大前门。

“嗤啦。”

火柴划出一道赤红的亮弧,照亮了他棱角分明、记是胡茬的脸。

沈芸站在折叠桌旁,把刚画好的剖面图平铺开,捡了四块鹅卵石压住桌角。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任由他吐出的淡蓝色烟雾拂过自已的额发。

一根烟尽。

笔尖重重落在了公文纸上。

顾明远的笔锋凌厉刚劲。

第一页:地层划分、探方清理进度。

第二页:详述出土器物——东侧室蟠螭纹铜镜、印纹硬陶、北牲坑火燎牛鹿骨,以及……主室北壁未开启之封门石,朱砂铭文“以奉先君之灵”。

第三页:抢救性保护建议。恳请国家文物局与社科院联合组建专项专家组,调拨军用惰性气l保护舱进驻现场。在此之前,溶洞全面封锁,提请驻军派排级武装二十四小时实弹警戒。

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而沙沙的脆响。

沈芸在旁边,将测绘图与碳十四检测的复核单按顺序归拢,指尖偶尔拂过他的肘窝,两人皆是毫无退避,那股子从地底下带上来的潮气与汗味,在狭窄的工棚里无声地发酵。

残阳西坠,彻底沉入黑风口后头那道狰狞的山脊。

天边的晚霞烧得如通铁水泼洒,加工场屋顶升起的柴烟被山风扯得稀烂,与薄暮混在一处,压成一片沉郁的铁灰。

顾明远将三页报告严严实实塞进牛皮纸公文袋,点燃火漆,猩红的胶液滴落封口,重重按下了那枚铜质的保密印章。

这封东西,寻常邮路送不起。

暮色彻底合拢时,山道上撕开两道雪亮的车灯。一辆长江750偏三轮军用摩托带着刺耳的排气管轰鸣,卷着沙尘直直冲进工棚前的大院。

车上跳下一个穿绿军装、腰系武装带、斜跨五四式手枪的精干汉子。

顾明远大步跨出门槛,双手将公文袋递了过去。

来人没有半句废话,接过公文,拇指摩挲过火漆印鉴,利落地解开军装风纪扣,将信塞进内衬贴着心口的暗袋,啪地扣紧。

“顾工,人在信在。”

汉子立正敬了个极标准的军礼,翻身上车,马达轰鸣炸响,摩托车调转车头,带着一股刺鼻的尾气,瞬间撕开山谷的夜雾,风驰电掣地扎向县城军分区方向。

保密通道,三天之内,这封信会直接砸在京城核心部门的办公桌上。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山峦间回荡良久,终于归于死寂。

老银杏树下,顾明远揉着发胀的眉心,又点了一支烟。

“沙沙……”

松林边的小道上传来踩碎枯枝的声响。

林川身形挺拔,肩头扛着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腰后斜插着剥皮尖刀,步伐轻捷地自后山巡查下来。猎犬铁蛋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脚边,尾巴警惕地扫荡着草丛。

头顶半空,一道灰白色的利影掠过林梢,最后稳稳收拢宽翼,扣在林川结实的肩头。

顾明远抬眼,青烟自嘴角溢出:“送走了。”

林川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沉的“嗯”,走过来在银杏树旁的磨盘上坐下。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红梅烟,递了一根过去。

两人肩并肩坐着,都没再吭声。

火柴微光一闪。两点猩红的烟头在化不开的夜色里,一明一暗,忽闪忽现。

后山溶洞早已被大片墨绿色的黑松林吞没,站在院里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重峦。

唯有那只猎鹰立在林川肩头,冷冽的金瞳穿透重重山雾,俯视着那座被千万斤乱石与青松遮盖的幽暗深渊。

穿堂风卷过,工棚上的防雨帆布发出猎猎声响。

这深山里的日月走得极慢,慢到能把两千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祭祀与死别,全熬成石缝里几痕泛白的青苔。

当年在此修墓殉葬的人,早已零落成泥。

直到这个叫林川的年轻猎户带着猎枪闯进这片荒山,扎下深根,带着全村老小在这穷山恶水里生生劈出一条活路来。

林川将剩下的半截烟头按在石磨上碾灭。

他霍然起身,提枪往加工场灯火通明的大院走去。肩上的猎鹰振翅滑入夜幕,循着溶洞上方,巡弋着今夜的最后一圈。

铁蛋甩了甩身上的泥水,小跑着追在后头。

苏婉儿端着一盏黄铜煤油灯立在堂屋门槛内,柔和的火光勾勒出她温婉的眉眼,将这荒山深谷里最浓的一抹人间烟火,静静地迎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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