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浓重的山雾还没被朝阳烤散,老银杏树的金黄落叶上凝着一层厚白霜花。
灶房顶上的青烟直直往青灰色的天幕里钻,苏婉儿起得早,灶膛里的干松木烧得噼啪作响,锅里苞谷碴子粥的甜香混着腌芥菜丝的咸味,顺着院墙慢慢漾开。林川扎紧牛皮武装带,刚将五六式步枪靠在堂屋门柱旁,耳尖便动了动。
村口泥路尽头,传来吉普车低沉的轰鸣,还夹杂着两辆三轮摩托排气管的闷响。
没有鸣笛,车速压得很缓。
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在老银杏树下缓缓刹停,车轮碾碎了枯枝与脆霜。车门推开,五个身形板正的汉子利落地跳下车,清一色的灰蓝棉布便服,领口却收拾得极为周正。
打头的正是省公安厅刑侦处的周勇。他眼眶下泛着青黑,下巴上的青硬胡茬冒出来半寸,显是连夜从省城赶路过来的。
林川大步迎了出去。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里一碰,周勇脸上紧绷的线条这才松缓下来。他没顾得上抖落肩膀上的霜气,快步走上前,一把拍在林川粗壮的臂膀上:“林老弟,动作够快的。省厅昨天半夜接到的专线通知,我们几个人连夜就往你这儿扎。”
“辛苦周哥。”林川摸出一盒红梅,磕出一支递过去。
周勇就着林川手里的火柴吸燃了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气冲散了记身困顿。他侧过头,压着嗓子低声道:“吴志远在省城撂得差不多了,黄老六那帮杂碎也被扣在重犯监。但这事没完,后山藏着先秦重器的风声,省城里头有几家见不得光的黑手早就闻着味了。”
林川吐出一口白雾,眼神幽深如潭:“省城那边漏了底?”
“黄老六背后的出资人还没露头,省城聚宝斋只是明面上的幌子。”周勇指了指身后四名干警,声音愈发严密,“专案组还得顺藤摸瓜。京城文物局和军区的联合专家组,最快三天、最迟五天就会带部队进驻。这几天是空窗期,咱们得把这片山林扎成铁桶,绝不能给亡命徒钻了空子。”
林川点点头,没有半句废话,转头朝加工场方向沉喝了一声:“铁栓!”
张铁栓正扛着两捆松明柴往熏房走,听到喊声,将木柴往地上一撂,一路小跑赶到跟前:“川哥,啥吩咐?”
“去把民兵排的十来个汉子全叫齐。”林川语调平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从今天起,加工场的活计先让妇女们顶着。后山五条进山的小道,黑风口、野猪涧、还有西面那道碎石陡坡,全部搭窝棚设卡。三班倒,带上梭镖和猎铳,昼夜不歇。只要见着生面孔,直接扣下。”
张铁栓神色一凛,胸膛挺得笔直:“明白!后山是咱村的命根子,一只野耗子也别想溜进去!”
说完,张铁栓转身就往晒场跑。到了场院里,几个年轻后生正乱哄哄地围着打听消息,推推搡搡急着问个究竟。
张铁栓把铜烟锅往腰间一别,瞪眼呵斥道:“急啥?慌里慌张成什么l统!排好队,让完你的,让你的!都跟我去库房领家伙!”
安排妥当,林川拍了拍蹲在脚边的猎犬铁蛋。通灵的青龙气血顺着掌心微不可察地渡过去,铁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噜,尾巴一摆,悄无声息地钻入后山密林。山崖高处的几棵老松树顶上,十几只毛色油亮的野猴借着浓雾隐蔽在枝桠间,抓着坚硬的野核桃警觉张望。
外人只当是寻常山野动静,唯有林川心中有数。这方圆五里的山林生灵,早已成了无形的外围哨卡。
“周哥,进院喝口热粥垫垫肚子。”林川收回心神,引着周勇几人往林宅走,“后头几天,你们几个就住在林宅西厢,吃住都在这儿。”
进了大院,堂屋里暖意融融。
苏婉儿听见动静,掀开门帘迎了出来。她穿了件半新的藏青色斜襟小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眉眼温柔而端庄。见到周勇几人身上的制服底子,她半点不显慌乱,温声招呼道:“周通志快请进,天寒地冻的,先喝碗热姜茶驱驱寒气。”
周勇连忙摘下帽子,客气点头:“嫂子太客气了,给家里添麻烦了。”
“都是保卫后山的通志,自家人不说外话。”苏婉儿浅浅一笑,转身朝后院大库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