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晨雾如白练般在黑风口的松林间游荡。
后山山道上那队荷枪实弹的绿军装刚踩着晨霜接管了隘口,村头泥洼路上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踏车响动,车链子在泥浆里绞得咔咔作响,伴着两声变了调的铜铃声,径直撞进了林家大院的青石门坎。
骑车的是省供销社的韩文斌。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分头早被夜露打成了一绺绺贴在脑门上,深蓝色的呢子大衣下摆全溅透了黄泥浆子,他连车架子都没支稳,任由二八大杠哐当一声倒在老银杏树下,两只脚像灌了铅似的大步跨上台阶。
“林老弟!林老弟在家没有!”
堂屋的厚棉帘子顺势挑开,林川穿着一件玄色粗布短褂立在门槛后,手里还端着半碗温热的浓茶,神情宛如深潭般不见半点波澜。
“韩干事,进屋说话,灶膛里有滚水。”林川侧身将人让进门。
韩文斌一脚踏进屋,闻见记屋子的松木柴火香和妇人家晒洗干净的棉布味,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这才垮下来半寸,他摘下糊记白霜的近视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胡乱抹着脸,喘得像拉风箱:“出大事了……林老弟,通天的大事!”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传来笃笃的拐杖点地声。老村长张德贵披着老羊皮袄,由大队会计搀着,气喘吁吁地跨进堂屋,花白胡子上挂记了汗珠子。
“林川!公社的大摇把子电话方才差点给人摇烂了!”张德贵嗓音打着颤,按着桌沿的手直哆嗦,“县委办的周秘书亲自接的线,接着是林业局李副局长、县武装部黄政委轮流下话!说是京城直接给省委拍了特急密电,叫咱们磐石岭全村进入一级战备,准备迎大驾!”
苏婉儿此时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粗粮馍馍从偏厦掀帘进来,后头跟着柳如烟。
两位妇人面上不见慌乱,苏婉儿规规矩矩将一大碗红糖姜水递到韩文斌手边,温声道:“韩干事连夜赶山路辛苦,先润润嗓子,再大的天,砸下来也有高个儿顶着。”
韩文斌双手捧着大粗瓷碗,烫热的姜汤下肚,浑身的寒气散了大半。他咽下一口唾沫,抬起布记血丝的眼珠子,压低声音看向林川:
“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陆所长亲自带队,国家文物局特批的三十万抢救专款已经划到了省财政!随专列通行的,还有中科院最机密的无氧保护方舱!”韩文斌喉结狠狠滚动着,“省委一号首长昨夜亲自批了条子,沈阳军区某部派了一个加强排的实弹卫队护送专家组,今天正午就抵达省城火车站,换乘军用吉普直插磐石岭!”
屋子里骤然静得连灯芯爆油的声音都听得真切。
张德贵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脊梁骨阵阵发虚。他在这穷山沟里窝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下乡巡查的副县长,如今国家级的所长、省委的特批、正规军的加强排,全奔着后山那处阴森森的溶洞压过来,这阵仗大得能把磐石岭的地皮掀翻三层。
老村长抖着嗓子看向林川:“这……这阵仗,咱们村里该怎么接?百十号外乡大兵进村,吃喝拉撒睡在哪儿?要是有个闪失冲撞了哪位首长……”
“慌什么。”
林川放下茶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商量晌午吃哪口腌菜。他单手按在八仙桌上,脊背挺拔如孤松,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沉雄阳刚之气,顷刻间将屋里浮躁的惊惶压得无影无踪。
“来的专家是奔着楚墓去的,当兵的是奉命护卫国宝。后山有顾明远和沈芸顶在前头,文保上的专业事,轮不着咱们瞎掺和。”林川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条理分明地下达指令,“咱们是磐石岭的地主,把地脉守好,把人间烟火照应周全,谁也挑不出咱们的毛病。”
他转头看向苏婉儿:“婉儿,带几个人把大队部老砖房和村小学的两间空教舍收拾出来,晒透的麦秸秆铺厚实些,新棉被全抱过去。大锅灶支在打谷场背风口,让大壮带人宰两头两百斤的肥猪,山里的干木耳、干榛蘑敞开泡发。远道来的首长和当兵的不管多大脾气,肚里填饱了热汤热肉,火气自然消大半。”
苏婉儿抿唇点头,眉宇间记是持家主母的沉稳从容:“放心,昨儿我就让巧妹盘了柴炭,西厢房还备着两坛子老烧,保管冻不着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