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斌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车轱辘碾碎了门前结冻的薄泥皮。

堂屋里那股子辛辣的红梅烟味散去大半。外头晨雾慢慢散开，淡金色的冬日晨光斜斜切在八仙桌上，照亮了摆在正当中的一摞厚信封。

信封五颜六色，有牛皮纸的，有印着红色供销抬头的，还有省城百货大楼专用的条纹信封。

这些全都是借着省报那篇整版通讯和省供销社红头文件飞进磐石岭的合作意向书。

苏婉儿拿了抹布把桌角的茶渍擦干，顺手掩上了厚重的木门。

柳如烟把算盘往桌心推了推，黄杨木的算珠撞在包铜边框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屋里没了外人，三个人围着长条板凳坐下。

“韩干事带来的消息，外头听着吓人，里头其实就两桩事。”柳如烟抬手把散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点向那摞信件，“第一桩，省物资总公司的赵副总想借着文保的由头一口吞了咱们，第二桩，全省有三十七个县市的供销社和食品厂，拿着现汇支票要来订咱们的腊肉和野蜂蜜。”

苏婉儿端过温水壶，给林川倒了半碗热水，眉宇间没有半分被大订单冲昏头脑的浮躁。

“如烟，账本上怎么说？”苏婉儿问。

柳如烟翻开红塑料皮账本，细白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四柱账目：“秦木匠赶制的那六架松木烟熏车已经全天运转。大壮带了二十个青壮汉子三班倒，一个月记打记算，生肉吞吐极限是七千五百斤，出熟腊肉四千五百斤上下。野蜂蜜南坡蜂场一年就两季，第二批存货总共也就剩下一千八百斤。”

她合上账本，抬眼看着林川：“可光是省百货大楼冯经理开的单子，一个月就要走两千斤肉、五百斤蜜。再加上省供销总社韩文斌手里的统购配额，咱们现有的产出已经被占去了大半。”

苏婉儿坐在林川身侧，粗布围裙下的双手叠放在膝头，神色温和平静，语调却极其扎实：

“不能贪多嚼不烂。咱们在磐石岭能立住脚，靠的是山里松木熏出来的地道肉香，靠的是后山百花酿出来的真蜜，真要是为了接那些盖着大红印章的订货单，把周边收来的杂肉充数，或者把冷烟慢熏改成了大火快烘，砸了牌子，往后神仙也救不回咱们。”

她转头看向林川，眼神里带着结发夫妻才有的默契：“当家的，咱们的根基是品质，不是规模。”

林川手里把玩着黄铜打火机，没有点烟。

他的目光在那些省城大单位寄来的信函上扫过。每一封信里都写记了漂亮公文套话，有的许诺以省重点副食品基地的名义给政策，有的甚至暗示只要给足份额，年底能给村里批两台上海牌拖拉机的指标。

换作寻常村干部，这会儿怕是早就把大腿拍青，恨不得把全公社的生猪全拉进村里连夜腌上。

林川很清楚，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

“如烟，按你的估算，如果要保住现在的品质，咱们还能往外放多少量？”林川开口，嗓音低沉平稳。

柳如烟拿起铜箍钢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勾画出几个圆圈：“省供销总社的统购单子必须吃下，那是咱们全省铺货的通行证，谁也卡不住。百货大楼冯经理是现款现结，也是省城最硬的招牌，不能丢。剔除这两个大头，再扣掉南洋外贸陈总的预留备货……”

她拨动了两颗算珠，给出结论：“以目前的规模，最多再承接两个省级合作方。再多，哪怕大壮他们不睡觉，品质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