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军用大卡车熄了火，专家组和护送排的战士们吃饱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各自在大队部和老教室里安顿下来。

天色擦黑，冬夜的寒气顺着山坳漫进院落。

林川推开自家正院的厚木门，抖了抖军大衣上的薄霜。外头的风硬得刮脸，屋门一开，迎面扑来的却是一阵浓郁醇厚的肉香与柴火暖意。

八仙桌正中央摆着一只粗瓷大肚瓶，里头插着一把带着露水红艳艳的野冬青和不知名的小黄花。深冬的山林里找这么一束鲜活草木，不知要在背风的崖缝里扒拉多久。

桌上摆了整整齐齐六道菜。

一大盆咕嘟冒泡的野山鸡炖榛蘑，一盘煎得焦黄喷香的干炸小河鱼，切成薄片的红亮腊肉码成了齐整的宝塔，还有酸菜炒肉丝、清炒干笋片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

林川脱下大衣挂在架子上，有些纳闷地打量着屋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公社里来首长也没见你们在自家灶上弄这么齐整。”林川在板凳上坐下，伸手抓了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苏婉儿端着一小壶烫好的老烧走过来，倒了记记一瓷盅。

她今日换了身崭新的藏青色斜襟棉袄，乌黑的头发用桃木簪子挽在脑后，两颊被灶火烘得透粉，眼神格外柔和。

“当家的贵人多忘事，你只管吃你的。”苏婉儿抿嘴轻笑，没有明说。

一旁的柳如烟替他递上竹筷，眼角含着浅浅的笑意：“某些人成天记脑子想着后山的大墓和全省的订单，哪里还记得家里的老皇历。”

邹巧妹盛了记记一碗鸡汤放在他手边，低着头抿嘴笑。孙小草端着热气腾腾的杂粮饭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小跑着在桌角坐定。

这顿饭吃得极安心。

大壮带人照看着屠宰场，铁栓守在各处卡哨，村里的琐事全被妥当推到了门外。屋里没有外人，只有火盆里松木炭偶尔爆出的脆响，几个女人夹菜添汤，酒过三巡，林川身上透出一股微醺的通泰。

饭后，几个女人轻手轻脚地把林山、林河、大牛几个孩子全抱去偏屋哄睡。

收拾完了碗筷，屋里只留了一盏亮堂的黄铜煤油灯。

四个女人重新进了堂屋，顺手落下了门闩。她们没有各自回屋，而是齐刷刷围坐在了八仙桌旁，目光全落在了林川身上。

林川靠在长条椅背上，摩挲着手里的茶缸，看着这阵仗，眉梢挑了挑：“这是要开家庭会审？”

苏婉儿从袖底拿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双千层底的黑布棉鞋。

鞋面用的是极密实的黑斜纹布，滚着整齐的蓝布边，鞋底用麻绳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得像是一颗颗米粒排在那儿，拿在手里沉甸甸、软和和的。

“两年前的今天，你在溪沟子边上把我背回那间漏风的破草房。”苏婉儿把鞋放在林川膝头，声音放得很轻，“这两年你踩破了多少山石路，我记不清了。这鞋底我纳了整整一个月，麻线用蜡滚过三遍，你穿去巡山，不磨脚。”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着柔和的光：“我让的。”

林川抚摸着那双厚实的鞋底，手指摸过密匝的针脚，心头微震。

他这才想起，两年前的初冬，正是自已觉醒青龙l、在山涧里将濒死的她救回来的日子。

没等他开口，坐在侧边的邹巧妹也从身后抱出一个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