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的表彰仪式,在热烈的迎宾曲中宣告结束。
退场的人流顺着红毯缓缓挪动。
省报和电视台的几名记者,扛着沉重的木质三脚架,一路小跑着在大礼堂正门前架起了大号座机。
正午的日头挂在当空,汉白玉台阶被晒得泛起一层白花花的光亮。
按照大会的既定议程,全l受表彰的模范要与省里领导合影留念。
七十多号人分成四排站立。
前排摆着一溜折叠木椅,套着白布椅套,那是留给省委常委和各厅局主要负责通志的位置。
后三排搭起了三层红漆木阶梯,代表们按照胸前号码牌的顺序依次站位。
林川被会务组的工作人员引着,安排在第二排正中间靠左的位置。
身旁站着的,都是省内地质系统、重工机械厂、纺织大厂推选上来的老劳模。
这些人年纪最轻的也在四十开外,年纪大的早已两鬓飞霜。
他们脸上布记了岁月刻出的深深纹路,长年累月的劳作让肩背微微带着驼度。
林川站在这一群老通志中间,显得格外惹眼。
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纯羊毛呢中山装笔挺板正,两尺宽的肩膀把衣料撑得毫无褶皱。
常年巡山打猎练出来的粗壮骨架,让他整整高出两旁的人半个头。
那张被山风刮得坚毅黝黑的面孔上,浓眉如剑,目光沉定。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原始山林的粗犷力量,没有常人初登大台面的局促。
前排的领导们依次落座。
省委主要领导在正中央坐下,侧过身和身边的老工匠低声交谈了两句。
台阶下方,戴着鸭舌帽的摄影师钻进了蒙着黑布的照相机后箱。
摄影师双手抓着皮老虎快门,从黑布底下探出脑袋大喊:
“后排的通志,稍微往前靠拢一些,别挡住了胸前的大红花!”
林川依往前迈了半寸,宽阔的脚掌踏稳在厚木板上。
“中间那位穿深蓝中山装的年轻通志,往右边稍微挪一挪,对,就是你,磐石岭的林川通志。”
摄影师从镜头框里看过去,忍不住又喊了一嗓子:
“这位通志,放轻松,笑一个!”
林川两手自然贴在裤缝边上,听着这话,唇角有些生硬地向两边咧了咧,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这辈子在山林里斗过恶熊、截过盗墓贼,面对枪口都不曾眨一下眼。
可面对着这个架在三个木头腿上的黑匣子,他脸上的筋肉却罕见地有些发紧。
“好!看镜头!三、二、一!”
噗的一声轻响。
镁光灯架上腾起一小团白色的烟雾,刺眼的白光在众人眼前闪烁了一下。
快门咔嚓落定。
底片定格的那一瞬,青年胸前的大红绸花随风微动。
他脸上的笑容虽略显僵硬,那一双深邃的黑眸却亮得像绝壁上的寒星,沉静中透着一股锋芒。
合影拍完,代表们互道恭喜,三三两两散去。
……
县委的小轿车早早等在礼堂东侧的白杨树下。
司机小李接过林川手里的证书盒,神色恭敬地轻拉轻关车门。
轿车穿过市郊的水泥路,驶过公社的黄泥道,终于在那条由林川带头开辟的猎王路上放慢了速度。
四个小时的车程过去,夕阳西下,平整坚实的碎石路在暮色中蜿蜒伸展。
当小轿车在磐石岭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停稳时,村头早就围聚了大半个村子的人。
“川哥回来了!”
打谷场上玩耍的孩子们眼尖,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
林大壮手里还拎着半截浸了盐水的麻绳,带着腌制组的十几个壮汉快步迎了出来。
张德贵老村长拄着枣木拐杖,嘴里叼着的旱烟袋冒着青烟,两只老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林川推开车门迈下车,深蓝中山装的上衣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手里稳稳端着那个烫金的证书夹,另一只手里拿着加急洗印出来的十二寸彩色合影大照片。
苏婉儿系着蓝布围裙,跟在柳如烟、邹巧妹和孙小草身后,从大院正门迎了出来。
几个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大红花上,眼底全带着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