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顺着出山的土路颠簸前行。
卡车穿过两界山厚重的青石关卡,伴着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声,在日头升到头顶时稳稳停在了县城红砖砌就的高大校门前。
孙小草提着沉甸甸的藤编行李箱跳下车斗。
她站在灰扑扑的马路牙子上,有些局促地拍了拍月白长衫上沾染的浮灰。
目送着张铁栓驾驶大卡车调头回村,直到那一抹车影消失在街角,她才深吸一口带着煤烟与焦炭气息的县城空气。
迎着传达室大爷探询的视线,孙小草递上了盖着大红印章的推荐表。
……
这期由县卫生局与地区医学会联合举办的基层医疗骨干脱产进修班统共招了八名学员。
除了孙小草是从深山沟里走出来的乡村草医,其余七个清一色是公社卫生所里二十出头的高中毕业生。
他们穿着当下最时髦的的确良翻领衬衫,嘴里哼着港台流行歌,谈举止间带着一股县城青年的傲气。
孙小草是这批学员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她坐在铺着老旧绿油布的课桌前,双手始终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她既没有城里姑娘的洋气打扮,也不参与课间关于烫发和录音机的热络讨论。
甚至在大家私下抱怨食堂饭菜没有油水时,她只是默默从苏婉儿塞给她的布口袋里掏出炒熟的野南瓜子分给通桌。
班里的年轻学员们最初私下里叫她山里来的大姐。
大家以为她大字不识几个,肯定跟不上解剖学与西药药理那些生涩难懂的大部头教材,甚至有人暗中打赌她熬不过头两个月的严苛摸底考试。
然而当县医院的主任医师站上讲台,把上百种干燥中草药的原植株标本与根茎切片摊开在木盘里时,孙小草只消搭眼一扫、拿在指尖微一揉捻,就能不假思索地报出产地、采收月份、归经主治以及相克配伍。
她口中说出的字字句句与老祖宗传下的药典分毫不差,让台上的老讲师惊得连连推扶鼻梁上的黑框老花镜。
这门让其他学员背得头昏脑涨的中草药学与方剂配伍课,对于常年在南坡伺侯十五亩药田的孙小草而,不过是把她过去两年在山林间用手掌和舌尖碰触过的草木,重新用墨水落在纸页上而已。
更让全校师生感到震撼的是随后开启的针灸推拿实操课。
别的年轻学生握着三寸毫针对着橡皮假人手腕抖得如通筛糠,孙小草却能挽起袖口,面色沉静地在自已手臂的曲池、合谷诸穴上逐一进针。
提插捻转之间力道沉稳自如,连主讲的省城退休老专家都忍不住在教案上给她批下了建校以来少有的几个记分!
每逢周末放假,其余学员三五成群相约着去县人民电影院看新上映的故事片,或者去百货大楼抢购紧俏的上海雪花膏。
孙小草却总是把自已锁在空无一人的自习室里。
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翻开柳如烟送她的那本正版新华字典,一笔一画把解剖图谱上的神经分布与骨骼名词抄写在宣纸毛边本上,字迹密实规整得像印出来的一样。
孙小草兜里揣着柳如烟给的五百元巨款和三十斤全国粮票,却从不肯去国营饭店买一碗两毛钱的肉丝面。
她每天只花五分钱买两个杂粮窝头,就着从家里带来的野山菌油辣子咽下肚。
她心里想的全是不能辜负大院里三个姐姐的指望,更不能让掏心掏肺护着她的林川在公社老干部面前丢了l面!
……
半年的脱产岁月在厚厚的医学笔记一页页翻动中悄然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