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自已在这个年纪连饭都吃不饱,只能在大雪封山的绝境里搏命求生。
如今村里的娃娃们能在敞亮暖和的瓦房里识字明理,这十年的风霜雪雨便算是没有白挨。
离开学校再往前走上半里地,便是挂着全省正式注册木牌的村卫生室。
两间青砖大房外头,整整齐齐晾晒着十几张竹扁的黄芪与金银花。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而纯正的中草药香气。
穿着整洁白大褂的孙小草正坐在光线通透的窗棂前,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乌木药铡刀,将烘干的草药根茎切成薄厚均匀的小圆片。
坐在里屋竹椅上等着贴膏药的张老汉瞧见门外的影子,扯着沙哑的嗓子隔窗笑问。
“猎王,今儿个清晨在老林子里打着啥稀罕山货没啊?”
孙小草听到外头的动静停下了手中的木铡刀。
她抬手将散落在耳畔的细碎青丝轻轻挽到耳后,清丽温婉的脸庞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快步走到门边,递过来一竹筒温热的润肺枸杞水。
林川接过竹筒仰头喝了半筒,伸手替她把落在大褂领口处的一片细碎黄芪皮掸落下去。
“林子里只有两只换毛的野山鸡,给大山留着繁衍下崽,没动枪。”
孙小草眉眼含笑地收回竹筒。
“家里头正熬着浓稠的红豆老南瓜粥呢。”
“婉儿姐方才还念叨着,让你巡山回来早点进屋暖和暖和!”
林川点了点头,把猎枪往肩上顺了顺,带着慢吞吞跟在脚边的铁蛋,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了村子最东头那一座气派的三进青砖大院。
高大的水磨青石门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厚重,门楣上挂着的那面铜牌在初阳下泛着沉静的光芒。
老猎犬铁蛋一迈进院门,便熟门熟路地蜷缩在台阶旁的老棉垫子上打起了响鼻。
连廊底下的青石天井里摆着两根长长的晾衣竹竿。
系着蓝碎花大围裙的邹巧妹正踮着脚尖,把刚洗净拧干的大花被面往竹竿上平铺,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欢快山曲儿。
正堂东侧敞亮的窗户开着半扇。
身穿深蓝暗纹工装套裙的柳如烟端坐在黄花梨大书桌前,手里的朱砂细毛笔在厚厚一沓来自全省各地的汇款凭证上飞快批注,算盘珠子偶尔发出清脆的一两声脆响。
后院天井里一阵鸡飞狗跳。
八岁的林山光着膀子,正追着一只大红公鸡记院子乱窜。
七岁的林河手里挥舞着柳树枝,在后头大呼小叫地负责堵截。
六岁的林小荷则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护着怀里那一窝刚孵出来的小毛雏。
灶房的木格窗里正腾起浓郁滚烫的油烟香气。
苏婉儿系着干净的素白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大铁铲上下翻飞,把一大锅切得薄薄的腊肉炒冬笋翻炒得滋滋作响。
林川把肩上的半自动猎枪稳稳卸下来靠在门后的木架上。
他站在门槛前,静静看了一眼记院子奔跑喧闹的儿女,以及屋檐下各自忙碌的身影。
那张古铜色刚毅面庞上原本冷硬的线条,在这一瞬间彻底融化开来。
他抬手推开那扇厚实的柏木门跨过门槛,沾着泥星子的布鞋踩在大院平整的水磨青石地面上。
林川朝着灶房里那道温婉柔和的身影轻声开口。
“吃饭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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