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御前偏殿已摆好长案。
王德福亲自捧着证袋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内侍,账册、银票、汤渣、婴锁、旧役供词,一样一样放到案上。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很沉。
太后在旁,佛珠搭在腕间,没拨。
皇后一身素色宫装,发髻压得端正,先行屈膝,“陛下,臣妾治下有失,采买线出了这等纰漏,臣妾请罪。”
龙泽立在她侧后,脸色不好看,却还强撑着太子的体面。
苏浅站在案前,春花、秋月、冬雪分列其后。
萧炎坐在侧屏外,离药证远了三丈,腕上换过新布,神色淡得像来旁听闲事。
王德福把第一只证袋打开,“陛下,采买铺暗账。”
焦边账页摊开,雪参三钱四个字被水浸得发胀,仍能看清。
第二只证袋打开。
“福来赌坊银票,当票半张,温二郎口供。”
第三只。
“偏牢灭口汤渣,周医官药验。”
第四只。
“半枚婴锁,锁缝残药。”
第五只。
“尚服局缺页,秦嬷嬷供词,内婴库旧布签。”
皇后垂着眼,“陛下,这些账证若真属实,臣妾绝不偏护。只是宫外采买多年由下人经手,难免有人借中宫名头敛财。”
春花低头翻账,嘴角压着,“娘娘这话说得省事,下人连名头都借了,怎么不顺手把凤印也借出去盖盖?”
皇后看向她,“御前议事,婢女也能插嘴?”
苏浅立刻福身,“臣妇管教不严。春花,摊账。”
春花应得干脆,把三本账往案上一字排开。
青庵功德簿,赌坊债账,采买暗账。
“陛下请看,青庵收银六百四十两,票号从天字七三到七六。赌坊入账同号,债账旁记温二郎代收。采买暗账写雪参三钱,支银处却走青庵外库。”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假证救不了真罪,假账也救不了真主子。”
殿内有片刻安静。
龙泽冷哼,“一个赌坊小厮,一个采买掌柜,都是贱民赌徒,拿他们的话攀咬中宫,苏浅,你胆子未免太大。”
温二郎被押在殿下,听见这话,忙磕头,“太子殿下,小的贱归贱,票号可不贱。那银票自己长脚,从青庵跑到赌坊,又跑进掌柜账里,小的没那本事教它认路。”
春花补了一句,“殿下放心,他没读过几本书,编不出这么齐的票号。”
龙泽脸色一沉,“放肆。”
皇帝抬眼,“让她说。”
秋月把票号对照册呈上,“三本账出自三处,纸、墨、笔迹均不同,票号却连成一线。若说温二郎能编,采买暗账也配合他编,青庵功德簿还提前半年等着他编?”
王德福低声,“陛下,票号已核过银庄底根,无误。”
皇后抬眸,仍旧稳着,“账能查,药也要查清。若只是采买铺有人贪银,便该按贪墨论处,莫要扯旧案。”
周医官上前,手里捧着药验册。
周医官上前,手里捧着药验册。
“陛下,假残页上新药痕,用来作旧。采买铺洗账处沾过苦杏药粉,用来遮银墨味。偏牢汤药用来灭口。半枚婴锁残药年头最久。”
皇帝看向他,“四者有何相干?”
“用途不同,药性轻重也不同,可药基同出一批宫药调配体系。寻常药铺配不出这种压味法,宫中药库才有旧例。”
皇后抬手按了按帕子,“周医官慎。宫药出入繁多,岂能凭药基便定中宫之罪?”
苏浅接过药验册,“娘娘说得对,药不能单独定罪,所以今日摆的从来不止药。”
她看向殿外,“带赵鸿。”
采买铺掌柜被押进来时,衣衫已换过,脸上的灰却没洗尽。
他跪下便伏地,“陛下,小人只认贪银,不认害人。小人从未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垂眼,“陛下可听见了。”
苏浅也不急,“你见过谁?”
赵鸿喉咙动了动,“一个戴旧金镯的女施主,腕上挂檀木佛珠,每次从青庵后门来,从不露脸。”
“她给你什么?”
“银子,旧物,还有口信。”
“口信怎么传?”
“雪参三钱。”
春花翻到账页,“三钱一记,三记一封,封银六百四十两。掌柜的,这话昨夜你说过,今日还算记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