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还跪在宫门炭灰旁,御史台的第二封折子已经送进了御前。
传折内侍一路快行,进殿后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
“御史台急奏,弹劾九千岁妃苏氏私审凤仪宫女官,纵江湖人逼迫宫人,擅查六宫外库,请陛下即刻停其查案之权。”
王德福接折的手顿了顿。
第一折咬私围尼姑庵,第二折咬私审凤仪宫女官。
两封折子一前一后,盯得很准。
秦嬷嬷被押入殿时,褐衣袖口还沾着炭灰。
她跪得很低,左手藏在右手下,眼睛只盯着地砖。
皇帝看完折子,将它放在御案上。
“苏浅,御史台说你逼供宫人,你怎么说?”
苏浅站在殿中,语气平稳。
“秦氏在宫门更衣小屋烧账,御前腰牌在场,宫门内侍在场,炭盆、焦纸、告假帖皆由王公公封存。臣妇没审她,只问她烧的是什么。”
龙泽当即接话。
“她只是凤仪宫外库的掌事嬷嬷,你带着暗夜阁的人堵在更衣小屋外,还拿刀压她的手,这也叫没审?”
“刀没出鞘,手也没伤。”
“非得见血,才算逼迫?”
“殿下若觉得翻炭盆比烧御前证物更要紧,臣妇可以让秋月把两件事分开记。”
龙泽脸色压沉。
“苏浅,三日还没过半,你先围尼姑庵,又闯凤仪宫外库,如今连宫门都敢带人守。再让你查下去,六宫还有何规矩?”
皇后抬手压了压。
“泽儿,王妃也是查案心急,不必把话说重。”
她转向苏浅,神色温和,连语气都没有半分责怪。
“只是殿下所忧,也有道理。三日期限本就仓促,王妃再将人手分到三处,既容易查乱,也难免让旁人觉得你借慈宁旧库之名,攀查六宫。”
太后坐在上首,指腹压着茶盖,没有饮茶。
“哀家让你查慈宁旧库,是查缺页、旧幡和那枚缺口小印。尼姑庵牵着宫外,凤仪宫外库又属皇后掌理,你的手伸得太散了。”
春花抱着账箱站在后侧,嘴唇刚动,秋月便从袖下按住她的手腕。
春花憋着气看过去。
秋月没看她,只把指腹在她腕上压了两下。
现在多一句,御史台明日就能多写半页。
皇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仍旧语气和缓。
“本宫不拦王妃查案,也愿意给你一个方便。慈宁旧库、尼姑庵、凤仪宫外库,三处可择其一继续查。其余两处暂封,等三日后再议。”
龙泽看向皇帝。
“母后已经让了。苏浅若还不肯,便是存心借案乱宫。”
王德福站在御案旁,没有接话。
他的拂尘垂得很直,那封折子却正压在皇帝手边。
苏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嬷嬷。
秦嬷嬷垂着头,肩背僵硬,右手正一点点盖住左手虎口的笔茧。
三选一,听着公允。
选尼姑庵,慈宁旧库三日交不出结果。
选凤仪外库,御史台便能坐实她攀查凤仪宫。
选凤仪外库,御史台便能坐实她攀查凤仪宫。
选慈宁旧库,秦嬷嬷与福善香铺都能从主案里摘出去,等她回头时,账和人还能剩多少,谁也说不准。
苏浅收回目光。
“娘娘所有理。三线并行,名目若分不清,确实容易让人说臣妇越界。”
春花手里的账箱轻轻一响。
秋月按得更紧。
龙泽冷笑。
“你总算还知道规矩。”
苏浅没有理他,只朝王德福伸手。
“请王公公把宫门焦纸取来。”
王德福看向皇帝。
皇帝点了头。
焦纸被放上长案,烧黑的纸边压在封袋中,只露出三行暗记。
供灯添油,福善香铺,赵顺旧例。
苏浅又道:“供灯银票尾号。”
春花立刻上前,将誊样从账箱取出,隔着案角递给王德福。
她没开口,只在退回去时看了秦嬷嬷一眼。
第三样,是慈宁旧库那张补页。
秋月亲手展开,缺口小印压在纸尾,印边少了半角,与旧库借出记号完全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