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是五月初。
草原上的景色和一个月前相比,已经有了明显变化。
原本大片枯黄的草地逐渐泛起绿意,低矮的嫩草从泥土里一层层冒出,远处的坡地也不再像初春时那般灰暗。
白日里的风,甚至已经带上几分暖意。
夜晚虽然依旧凉,却再也不像四月初那般寒冷刺骨。
对逃亡中的一行人来说,天气变暖本该是件好事。
可谁也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一个多月来,他们一路向西南。
没有真正睡过几个安稳觉。
有时藏在河谷。
有时躲进荒废的牧棚。
有时干脆裹着衣物睡在草坡背风处。
更麻烦的是——
追兵虽然没有真正追上他们,沿途的军哨却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第一次遇到巡骑时,对方原本只是例行盘查。
可当其中一名军士看见他们的马,又注意到几个男人腰间藏不住的军伍习惯后,立刻起了疑心。
双方只说了几句话。
刀便出了鞘。
那一战,他们没有恋战。
强行冲开缺口后便一路狂奔。
代价是一匹战马中箭倒地。
第二次更险。
一支十余人的巡逻队从侧面撞见他们。
几乎没有任何询问,对方便直接吹响号角。
巴尔斯当机立断,带着众人冲入一片起伏的丘陵。
双方追逐了近一个时辰。
最后虽然靠着地形甩掉追兵,却又折了两匹马。
一名护卫也在混战中被长枪刺中腹部。
撑到夜里,便没了气息。
第三次。
他们甚至连对方是什么人都没有看清。
远处一队骑兵刚出现在地平线上,大哥便察觉不对,立刻改道。
没想到那队人竟直接追了上来。
最后又折了一匹马。
两名弟兄没能跟上。
没有人回去找。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回头,只会让更多人死。
一个月前。
他们还有二十一匹马。
十五名成年人。
如今。
只剩十七匹马。
十二个能继续走的人。
没有人愿意去算,那些没有跟上来的人究竟是死是活。
因为算得越清楚。
心里越难受。
*
沈清婉就是在这个时候倒下的。
沈清婉就是在这个时候倒下的。
一开始,她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大家都以为是长时间骑马所致。
她自己也一直说没事。
直到某日傍晚,众人停下让马饮水时,她翻身下马,脚才刚踩到地面,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若不是旁边一名妇人及时扶住,恐怕已经直接摔倒在地。
「夫人!」
众人吓了一跳。
沈清婉还想站起来。
「我没事……」
话才说完,人便昏了过去。
巴尔斯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再也不敢继续赶路。
好在附近恰好有一户牧羊人家。
起初,那户人家根本不愿意收留这么多陌生人。
直到忽察尔拿出粮食与一些沿途换来的盐,又说他们只是南下做生意的旅人,家中妇人病了,希望借住几日。
对方犹豫许久。
最后才勉强答应。
一行人便在那处牧户旁停了下来。
整整三日。
三日里,沈清婉大多躺在蒙古包内休息。
她没有染上什么重病。
只是长时间奔波、睡眠不足、饮食不定,再加上始终把孩子护在身边,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
牧户家的老妇替她煮了些热汤。
又拿出一些草药。
第二天开始,她便能坐起来。
第三天,脸色也恢复了一些。
可大哥仍然没有下令出发。
他怕。
不是怕追兵。
而是真的怕沈清婉撑不到下一个休息地。
*
夜色渐深。
蒙古包外,一小堆柴火安静燃烧。
火光映着巴尔斯满是胡须的脸。
他坐在地上。
手里拿着一根枯枝,不时拨弄面前的火堆。
从刚才开始,他一句话都没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忽察尔走了过来。
没有说什么。
只是坐到旁边。
接着是博尔忽。
阿勒坦和帖木儿。
几人陆续在火堆周围坐下。
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
忽察尔从怀里拿出一只皮囊,丢了过去。
「喝点。」